当闽江的晨雾被江风轻轻拨开，白河江自然村便从睡梦中缓缓醒来。这个被誉为“中国橄榄第一村”的小村落，静卧在闽江北岸，全村人口仅80多户、380多人，却拥有3000多亩橄榄林。站在村口仰望，漫山遍野的橄榄树层层叠叠，从山脚铺展到山顶，又从这个山头涌向那个山头，无边无际，郁郁葱葱。
闽清县，地处闽江中游，北纬25°黄金橄榄种植带，青橄榄种植史可追溯至汉代。三国时期，闽清橄榄已是东吴皇家贡品。《新唐书》记载，闽清橄榄曾作为福州土贡，特别是檀香橄榄更是为宫廷所青睐。晚唐时，有一种专门运送闽清橄榄的“青果船”，将闽清橄榄运往苏杭京广等地。到了明清，闽清橄榄在上海、南京一带已小有名气。
白河江是梅溪镇梅埔村的一个自然村，位于闽江及其支流梅溪两岸的低海拔区域，受谷底和闽江水体热效应影响，气候温暖湿润，无霜期长。这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造就白河江橄榄“清香酥脆、肉质细嫩、嚼之无渣、回味甘甜”的独特品质。
真正让白河江橄榄声名鹊起的，是品种的持续改良。20世纪90年代，当传统橄榄每斤仅值几毛钱时，白河江人便踏上了探索之路。偶然出现的变异甜橄榄，打开了一扇全新的产业之门。长期经营鲜橄榄的农户们敏锐地捕捉到了发展的契机。
张孔江，这位土生土长的种植大户，高中毕业后便与橄榄结下了不解之缘。他的故事，要从几只贪吃的松鼠说起。
一天，张孔江在橄榄林里劳作，偶然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林中有三棵橄榄树很受松鼠青睐，树下满是吃剩的橄榄核。他好奇地摘下果实一尝，果然与众不同——果肉特别松脆，回甘持久，果香浓郁。他根据果实特点，分别取名“大个子”“小个子”和“2号”，并将枝条嫁接到其他橄榄树上。经过多年培育，“小个子”和“2号”成了当地橄榄的金字招牌，其中的“2号”便是后来赫赫有名的“梅兴2号”。
在张孔江看来，好橄榄是物种进化的“天之优选”，更是嫁接“换种”的人之优选。嫁接，是橄榄林迅速“进化”的终极秘诀。如果从小苗开始培育，不但周期长，进入丰产期慢，且品质不确定。而在成年树上进行规模化嫁接，就解决了一切困难。每年的收获季节，他都要走遍闽侯、永泰等重点橄榄产区，寻找口感更优的品种。30多年来，他手中的嫁接刀从未放下，每一次嫁接都是一次品种的优化，一次品质的飞跃。他选育的“梅香二号”，曾在福州市鲜食优质橄榄评选中获得金奖，拍出5公斤2.5万元的天价。张孔江从不藏私，村里人看在眼里，学在手上，他便带着乡亲们一起干，成立合作社，手把手地传授嫁接技术。
在白河江自然村的山腰间，屹立着一株“橄榄王”。这株橄榄树栽种于清康熙年间，树龄超过310年，高达28.5米，是福建省现存最为古老的橄榄树，被专家认定为“福建橄榄王”。历经300多年的风雨沧桑，它依然枝繁叶茂，生机勃勃，每年能产果大约500公斤。每年橄榄节，无数游客慕名而来，在这棵“活化石”下拍照留念，抚摸它苍劲的树干，仿佛能触摸到那悠远的时光。
当地老人说，这棵树有灵性，它记得每一个在树下乘凉的先祖，也看着每一个在树下奔跑的孩童。它不语，却用年轮默默记录着白河江的兴衰起伏。
20世纪50年代，因铁路建设征地和“以粮为纲”的政策，大片橄榄林被砍伐，村民靠拾柴火、割芒草、当搬运工勉强度日。1982年，全省绿化闽江造林会议在闽清召开，会上鼓励闽清依托山地资源，大力发展橄榄产业，把荒山变成绿洲，把特产变成财富。20世纪90年代，闽清统筹布局特色林果产业，确立了闽江两岸万亩橄榄带建设目标。至此，闽清橄榄产业迎来了真正的春天。
经过大家不懈努力，1996年，闽清被授予“中国橄榄之乡”称号；2011年，“闽清橄榄”成功注册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2021年，“闽清橄榄”获评全国最具影响力农产品品牌，品牌价值达21.56亿元。
福州市委下派驻村干部的到来，更让白河江“土里的学问”有了“面上的文章”。“酒香也怕巷子深”，驻村干部进一步深化工作，与乡镇干部一起跑市场、对接电商平台、策划直播带货，把“白河江橄榄”从闽江两岸推向了更广阔的市场。
从此，白河江自然村以“党建+合作社+基地+农户”的模式，将分散的一家一户拧成一股绳，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让好果子卖出了好价钱。同时，还联合科研院校，开发咸橄榄、橄榄茶、橄榄露、橄榄汁等深加工产品，把一枚小小的青果变成几十种产品，串起一条从种植到加工、从田间到舌尖的全产业链。
如今，走进白河江，随处可见现代科技与传统种植的融合。橄榄林间，戴着“青蛙脑袋”的太阳能扇吸式捕虫器静静矗立，白天蓄积阳光，夜晚发光诱虫，大大减少了农药的使用。科技特派员定期进村，手把手指导病虫害绿色防控技术。而高位嫁接技术的推广，则使橄榄树得以矮化、早产、丰产，原本七八年才挂果的树，如今三年便有收成。
村民们常说，橄榄树是村里的“祖宗树”，也是“幸福树”“传家宝”，一代种树，代代享福。30年前的白河江，村民买盐都要赊账，如今橄榄年产值已突破5000万元，人均种植橄榄收入达12万元，像张孔江这样年入百万元的种植户已有十多户。
当前，橄榄产业已成为闽清的富民支柱产业。全县橄榄种植面积超4.9万亩，年产量约7.5万吨，全产业链总产值突破20亿元，产量、产值均位居全国首位，带动2000余户农户就业，户均年收入达10万元。
在当地，橄榄不只是一种作物，更是一种文化、一种信仰。春节里，家家户户的供桌上必有一盘橄榄，寓意“苦尽甘来”；待客时，主人端出的第一道茶必是橄榄茶，象征“先苦后甜”；游子远行，行囊里总要塞一包咸橄榄，那是家乡的味道，是母亲的牵挂。
青橄榄的涩，是游子思乡的苦；青橄榄的甘，是回望故土的甜。那份苦尽甘来的醇厚，伴着闽江水，流淌在每一位闽清人的血脉里。
李海燕/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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