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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楫问清流 箱底 一碗锅边糊 有情天地内,多感是诗人 编辑

【闽都新谭】


击楫问清流


王小庆

2026.08.21

  踏入福州西湖公园,暑气像是被一层柔软的薄纱过滤了一般,瞬间变得柔和。作为一座园林,它的格局典雅而开阔。漫步在湖畔的石板路上,左侧是碧波荡漾的湖面,阳光洒落其上,碎成了满湖的金鳞;右侧则是大片绿茵茵的草坪和高大的古樟树,浓密的树荫将头顶的炙热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福州西湖已有1700多年的历史。虽然四处可见现代的痕迹,但那种古人精心设计的园林意趣依然无处不在地流露出来。只是,穿梭在这充满南方氤氲水汽的树影婆娑间,我的心里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是一份难以言明、冥冥中牵引着脚步的东西,直到我不知不觉走到了开化屿深处。

  就在快要上飞虹桥的转角处,在几株树龄数百年、几人合抱不住的古樟树下,我的目光被一块青灰色的石碑牢牢钉住。

  这块石碑看起来并不起眼,没有华美的亭角遮盖,没有刺眼的琉璃护栏,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立在草坪上,背景是苍翠欲滴的古木。可走近了一看,顿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庄严感劈面而来。

  石碑通体宏大,高逾两米,宽约一臂展,在那青褐色的石面上,赫然刻着两个如斗般的大字——“击楫”。

  这两个字写得遒劲而放逸,笔画苍劲,金石气与书卷气交融,在斑驳的阳光映衬下,甚至能让人感到当年挥毫落笔时力度之沉。我不禁蹲下身去,仔细地摩挲着那入石三分的石刻。落款清晰记录着:“中华民国四年五月七日许世英”。

  我知道,这绝非寻常的书法碑。我查阅资料,然后闭上眼,任凭思绪被拉回到那个大厦将倾、风雨如晦的1915年。

  “击楫”,这个词太过沉重了,沉重得像一座山。

  它的厚重与豪迈,源自东晋那段关于光复与誓言的血色记忆。东晋初年,面对北方燕代铁骑的践踏,当时任奋威将军的祖逖心中燃着复仇的火焰。那时,他率领部曲百余家渡江北上。就在船行至江心血战之前,面对滔滔江水,祖逖中流击楫,慷慨立下了那句震古烁今的誓言:“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祖逖当时得到的支持是极其有限的,武器和甲仗都没有配齐。但他硬是依靠自己的号召力,在江阴冶铸兵器,招募了两千余人,然后挥师北上,一度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大片故土。许世英在西湖边立下这块碑,引用的就是这个典故。

  1915年5月7日,也就是许世英立碑的同一天,他为福州西湖澄澜阁题写了那副著名的楹联:“立马驻斜辉沧海横流谁揽辔,举杯邀明月湖山无恙且高歌。”虽然是文人之雅集,但联中的字字句句,满是“沧海横流”的感慨与“揽辔澄清”的雄心。

  立碑不到一个月,也就是1915年6月,他心系海疆安危,带领三名随员巡视沿海诸县,在闽江口留下了“兹行何所冀,为众理烦冤”的诗句。那首诗如今读来,我依然能感到这位封疆大吏在风雨飘摇之际,对捍卫国土沉甸甸的担当。

  “击楫”其实就是拍打船桨,这种渡江的决心一立就是千年。许世英正是以先人之志,向当时昏聩的当局和虎视眈眈的列强,发出了最沉闷、最不甘的一声“民族吼声”。

  与朋友闲聊,他指着湖对面的一片林子说:“你知道吗,这片西湖其实就是许世英主持疏浚挖开的。当时他是福建巡按使,在1914年拨款修浚了西湖,接着1915年才题写了这块碑。这碑可是西湖真正意义上的开园之物。”

  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我恍然大悟。那是百年前的某个清晨,这里或许还是一片淤泥堵塞、芦苇丛生的衰败景象。许世英将这片湖光山色清理出来,归还于民的同时,又立下了这块意在振奋人心的石碑。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这清澈的湖水与刚毅的石碑,都成了那个时代某种不可磨灭的印记。

  石碑所处的开化屿,是西湖的核心区。过了飞虹桥,对面便是谢坪屿。我在这里驻足良久。坐在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潮,我突然有些怔住了。石碑不远处,古木树冠如盖,浓密的枝叶在头顶铺开,形成一片超巨幅的天然画布。树下的草坪上,此时充满了世间最平凡的生气:幼儿园女老师领着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欢快地做着游戏,稚嫩的童音像银铃一样清脆四散;树荫下的长凳上,一对满头银发的老夫妇正安详地看着手里的报纸,偶尔抬头低声交谈几句。

  而在他们身旁,就是这块沉静不语的“击楫”石碑。这是一种强烈的反差。一个代表着百年前的民族屈辱与抗争,另一个则是太平盛世、天伦之乐的极致写照。

  我在脑海中做了无数次拼接。在当时的老百姓眼里,“击楫”二字或许就像一面战鼓,每一次目光扫过,都意味着国破家亡的警钟在耳畔敲响。日本人提出的“二十一条”,每一条都像是钝刀子割肉,刀刀要你断送主权。那一天,被后来的历史学家一再铭记,甚至当时许多青年学子开始呼喊“五月七日,民国奇耻”的口号。

  许世英身居庙堂之高,他远比常人更清醒地意识到:西湖的清淤扩容可以在半年内看到成果,但民族灵魂的唤醒则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我在“击楫”碑前坐了许久,看着夕阳一点点染红西边的天际。后来,我又沿着湖边走了很久。在西湖的水岸边走去,穿过宛在堂,来到了纪念林则徐的桂斋。他和许世英之间同样有着跨越时空的应和。当年,林则徐在鸦片战争的风雨里整顿水利、抵御外侮,与许世英在民国初年的这种清醒与倔强,何其相似!林则徐修过西湖,许世英也主持疏浚了西湖,两人的命运都与这泓湖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夜幕降临,西湖公园的灯光亮起。那块“击楫”碑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厚重,棱角分明,如同一卷雕在岩石上的铁血史书。这座公园有一个非常特别的特质:它美丽且温柔,但它绝不仅仅是温柔的。在一米阳光、半亩莲叶、垂柳莺啼的空灵背后,它把中华民族最沉痛的忍耐和最刚烈的棱角,都凝固在了一块块砖石和一句句诗词之中。

  来到这“击楫”碑前,我似乎也隐隐听到了一声穿越百年的叩击。在这满湖的灯影与暮色中,这一声叩击十分响亮,像是问古今,像是问自己:这一生,我辈之“楫”,又该在何处击响?

  或许,“击楫”碑立在那里,不是为了让人凭吊历史,而是为了向后代发出无声的追问:当风浪再起,你是否有勇气和力量,撑起时代的长桨?从此,在福州西湖的对视里,我看见的便不只是湖光水色。

  

  击楫问清流

  

  

(全文共245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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