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之为诗,不在辞藻的堆叠,不在声律的雕琢,而在诗人能否以一颗敏感而真诚的心灵,去感应天地万物的呼吸,触摸人间烟火的温度。陈启辉的诗集《岭上闲吟》,便以轻灵平淡的笔触,展现了这样一份诗心。
诗道广大,简而言之,则有物、事、情和理。陈启辉的诗中偶有对历史规律的思考,“国是大家家小国,成由正道败由偏。”对立身处世的参悟:“月到圆时亏亦至,花开盛处谢将来。”前者巧用叠字,音韵流美如珠走玉盘;后者立象明意,视觉鲜明而意味含蓄。
陈启辉的诗对人情直接着墨处不多,不过偶一为之,即如零金散玉光彩闪烁,如《思父母》“一夜难安寐,留灯照小扉。廊前闻乱步,知是醉儿归。”此诗妙在从对面写来,题为“思父母”,而表层却只是写父母深夜留灯相待的温馨一幕,深层中每一字浸染着自己对父母的思念。陈启辉是一名公务员,诗中自然也写到他的工作和他对社会现实的关注,例如《过橘园》中“园主发苍苍,开言人断肠。花时多久雨,果季每严霜。偶作丰年盼,终为贱价伤。来春何所计?长叹不思量。”模拟橘农的口吻,以朴素的口语表现橘农的不易,“发苍苍”“长叹”等外貌和动作的细节描写增添了场景的生动性。这首诗赓续了《诗经》、汉乐府以来中国诗歌的现实主义文脉,律诗而具乐府民歌风味,体现了作者的创造性。
陈启辉的诗描写最多的还是他生活的那片乡土。在一个地方太久了,生活似乎不过是日复一日地循环,人的感觉往往就会被磨得迟钝,心灵不知不觉间日渐干枯,只剩下肉体的“心”,而失去了精神的“灵”。陈启辉似乎不是这样。在福建这样四季并不分明的地方,陈启辉数十年生长于斯,却依然对四季的轮转非常敏感。每一度的轮转都会激起他的诗情,例如《春归》中“鹅黄柳带绿微微,紫燕新来剪剪飞。不见东风吹面暖,人人指点说春归。”虽然东风尚未温柔,但焕彩的草树、轻飞的燕子分明带来了春天的气息,引得人们充满欣喜地寻找春天的痕迹。《初夏》中“子规啼尽蛙声起,新熟枇杷一树黄。田里禾秧山上笋,村庄儿女各匆忙。”作者敏锐地觉察到时序带来声音和色彩的变化,在有声有色的世界里呈现农家的忙碌充实。这首诗很容易让我们想起南宋诗人翁卷同样描写初夏的《乡村四月》:“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山中秋色》中“千山不染半丝尘,一壑清风最可人。霜叶如花天似镜,谁言秋日逊春辰。”唐代诗人刘禹锡的《秋词》着力描写一鹤排云的雄劲景象,流露出超越羁绊的豪杰气概;陈启辉则选取千山、清风、霜叶、青天四个澄澈美好的意象,描绘出一幅清美的秋山图,流露出欣赏现实的文士气质。
《岭上闲吟》所收都是篇幅较小的近体诗,大多是绝句。受短小的诗体影响,作者常常剪取外部世界或内心世界的一个片段,在这个片段里感觉敞开,情绪氤氲,鲜活而敏锐,闪动着灵性的清光。如《春风》“春风三月太偏劳,镇日园中挥画毫。黄抹菜花青抹柳,粉红匀到几夭桃。”在拟人化的手法中流露出对春风的爱惜,春风无形地吹拂,却留下绚丽的色彩,装扮出一个美丽的世界。作者以纯真的童心观看世界、感受世界,作品也就流露出儿童般天真的趣味。
陈启辉常在诗中融入轻盈的想象,让诗歌虚实相生,荡漾着灵动的韵味。如《落日》“远岫飞霞乱,松筠暮色青。岱江沉落日,溅起满天星。”“溅”字极富想象性地建构起日落与星起的联系,视线从陆到水、从低到高不断移动,美丽的视觉印象和神奇的想象叠加,亦真亦幻。
诗之美,在于情性之美。短小的篇幅、灵性的片段、轻盈的想象和清新的语言交织在一起,使陈启辉的诗总体上偏于轻灵、平淡,接近袁枚所标举的性灵之美。中华先哲倡导“修辞立其诚”,中国诗歌追求“诗言志”。陈启辉沿着自己的个性,展现自己的审美追求,不着意追求深刻和博大。这,无疑是符合中国传统诗学观念的创作取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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