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的9月25日,年过七十的顾颉刚在北京的住所里伏案提笔,给上海的女学生陈懋恒写了一封长信。酝酿多年的、庞大的学术笔记整理计划一直耽搁没有实施,他感到自己精力日衰,拖下去必然不是办法,思来想去,想到了陈懋恒。
“刚尝请过四人,无一能完成任务者,只得废然而返。以此之故,刚颇欲依邓文如先生故事,请您明年春暖时来京住我家一二月,大致看一遍,往来一切费用由我承担,酬金俟刚取得稿费时再分,未识见许否也。”
在信中,他已经罗列了详尽的计划:“依照上列计划,则您明年来一次,就可把我的笔记问题解决,将来或成8编,或成10编,五六年可整理完成。……如能由于您的力量,匡谬补阙,使成系统,则后世人将诧为20世纪中国之一奇迹。”
能让顾颉刚报以如此之信心的陈懋恒,是福州人,来自福州近代显赫的螺洲陈氏。介绍她的文字里,少不了提及她的伯父——清末代帝师陈宝琛,诚然家族的荣耀带着光环,可切莫因此稍许忽略了她自身的成绩。
陈懋恒,字穉常,出生于1901年。她的父亲陈宝瑨与其弟陈宝璐、儿子陈懋鼎——也就是陈懋恒的哥哥,三人为同榜进士,传为佳话。陈懋恒就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自幼学习琴棋书画,6岁起就随父兄作诗,并习经史,少年时候已经能背诵《十三经》中的十一经。以家族惯例,女子本不会入学,可她自学理化、外语,并考入福州华南女子文理学院附中;中学毕业,升入学院,次年转入北平燕京大学历史系插班就读,1931年毕业;再考入燕京大学研究院历史系,1933年毕业。
仅就此学习履历,已经看出她是妥妥学霸一枚,这即便在优秀的陈家也是突出的。福州老家的人都叫她“腹佬通”(福州方言,意思是学识渊博、文章写得好)。大学同窗好友、马寅初的女儿马仰曹也狠狠夸她:“聪颖特达,才思超绝。”此外,她还进一步说道:“陈氏在闽望族,然懋恒之思想颇不为地域与环境所束缚。其形貌虽娇弱,而行事则类丈夫,性豪爽而果敢……,惜锋芒太露,畏忌者半,此殆其所短欤。”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行事则类丈夫”的懋恒被推为燕大学生代表,参加北平赴南京“收复东北请愿团”。经此事,感于日本侵华之日危,她开始研究历史上的倭寇之祸,并作为她研究生的毕业论文,也就是她的成名著作《明代倭寇考略》。以学生之笔,即成经典——《明代倭寇考略》1935年初版,奠定了她作为历史学家的名声。迄今此书仍是该领域的翘楚之作。
与此同时,在燕大的校园里,她也认识了自己未来的伴侣,当时的学生会主席、后来也成为历史学家的赵泉澄。两人研究生毕业后,1935年,在燕京大学的校友会堂,以新潮的茶话会形式举行了婚礼。
婚后的生活是满足的,她在《焚书记》里写道:“这该是我最快乐的时期了。当一个月工作完毕后拿到了微薄的教薪,便匆匆地跑到琉璃厂或隆福寺的书摊上,徘徊瞻眺,细意摩挲,有时花了区区代价,买了一两本残篇缺叶,便如得至宝地捧回家去,和澄以同样方法得来的胜利品互相夸耀着。” “这样沉溺的结果,不但把薪水用光,还卖去许多东西,只换得堆满三间的破旧书籍。自己还以为是很富足的。”此外,在她为丈夫出版的著作《清代地理沿革表》所作的序里还写道:“夜辄一灯对案,各缀其初稿,偶有创获,互为质正,自谓此乐南面不易也。”字句之间,她读书之痴,治学之勤勉,已经跃然眼前。
可惜她所处的时代,并不允许她安心只是把学问尽情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