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就提着竹篮下了菜园。露水重得很,没走两步,脚面全湿了。母亲像绣花一般侍弄园子,一畦空心菜,一畦茄子,一畦地瓜叶,格外青葱茂盛。土墙边,南瓜、丝瓜、冬瓜藤蔓缠缠绕绕,经常抬起小腿彼此溜达串门,牵手搭脚好不亲昵和谐。
南瓜的叶子有菜盆那么大,底下藏着黄灿灿的花,有些已经开了,有些还打着花骨朵。我撩开叶子,专拣那将开未开的摘,花瓣紧实,捏着肉嘟嘟的,吃起来最嫩。我摘了满满一篮子花,手指头沾满金黄的花粉,黏糊糊的,凑近闻,一股淡淡的清气。
回到家,母亲早在灶前忙活半天,饭已捞起到木甑里,放进后锅里开始蒸了。“妈,我又想吃炒南瓜花啦!”我蹲在井边一朵一朵洗干净,沥干水,冲厨房里喊。我听见母亲宠溺地轻笑一声:“小馋猫!”
灶膛里松枝噼啪响,铁锅烧得冒烟,母亲舀下一勺猪油,特地加入酥脆的油渣,蒜末炸出香味,南瓜花倒进去,“嗞啦”一声,满厨房都亮了。她拿锅铲快速翻炒,也就几下子,那花就塌下去了,从金黄稍变色,撒点盐,翻两下就出锅。那花嫩得很,一嚼满嘴清甜,混着蒜香和油渣香,就着白粥,我能吃三大碗。母亲笑着看我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我夹起一满筷送到母亲碗里:“我怎么炒不出你的味道!”母亲吃着,嘴角忍不住直往上翘。
这是村里人吃南瓜花最家常的吃法。但母亲炒的格外香——她说必须刚炸的猪油,火候要紧,花一下铁锅就得大火快炒,炒久了出水,就不脆了。
母亲更难得做酿南瓜花:酸浆豆腐剁碎,和小葱、肉馅搅在一起,塞进花里,像包饺子一样把花瓣对折封口,入锅煮两分钟。汤水清甜,花裹着肉馅,咬一口鲜嫩多汁。平日里,我缠着母亲做,她嫌麻烦:“那是办酒席才弄的,哪有那闲工夫?”只有我们兄妹过生日,母亲一大早就端上桌来,笑意盈盈道:“快长快大,长命百岁!”那一天,我们先盛一碗给母亲,感谢她的养育之恩,再风卷残云般吃得盘子底朝天,连汤都喝干了。
南瓜花开在夏天。夏天还有荷花、木槿。
村口那片荷塘,是我们孩子的乐园。摘莲蓬,抠莲子,“咯噔”一声咬开,清亮脆甜,莲心有点苦,奶奶说能清火。母亲会在清早摘新鲜荷叶,垫在蒸笼上蒸粉蒸肉,借一缕荷叶清气。最惊艳的当属酥炸荷花。须是半开的红荷,花瓣饱满无损。用鸡蛋清、面粉调成薄糊,花瓣轻轻挂糊。小火加热油锅,等冒“金鱼泡”时快速入油锅炸制,迅速翻面,捞起,方能外酥里嫩。一片片成品叠摆到白瓷盘里,宛如一朵朵绽放的金色莲花,就用手指捏着白嘴吃,酥脆喷香,别有风味。
粉的、紫的、白的木槿花,也赶集似的绽放。乡里人最爱木槿,不挑地儿,掐了又发,发了一茬又一茬。刚展开的木槿,等水烧开,花撕成片下锅,滚两滚,淋上搅散的蛋液,撒点盐和葱花。花滑溜溜的,入口即化,汤里有一股淡淡的甜。把木槿切碎了拌进蛋液里,热油一煎,金黄里透着紫红花纹,好看也好吃。油炸木槿花跟炸荷花一个法子,咔嚓咔嚓响,更多一份酥脆。小孩儿围在灶边,等一锅出来就抢光了,烫得直吹气。
今天,母亲在电话里说,院子里的南瓜长得旺,花开满墙,她摘了炒着吃,还是老做法老味道,只是少了儿女。“快回家,给你们酿南瓜花吃。”我听着,忽然记起小时候,端着碗坐在门槛上,暮色四合,蛙声一片,嘴里还嚼着清甜的南瓜花。故园的花事,故园的人情,都藏在这一口一口的滋味里,走得再远也忘不掉……
吴世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