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春的一个周末,我终于又走进了福州文庙。
说“终于”,是因为这座庙闭门修缮已一年有余。去年底重新开放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单位看一批清代福州府学的旧志资料,隔着纸页与那些“一榜三鼎甲”“五子登科”的旧事打了整整一个月的照面。资料堆里反复出现的“文庙”二字,像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被不断提及。兴之所至,再也按捺不住,那个周末便与妻子径直往文庙去了。
圣庙路依然安静。红墙围合的文庙在南门兜的喧闹中独守着一份肃穆。推门而入,翻新后的红墙青瓦在初春暖阳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棂星门内,两侧廊庑庄严肃穆,仿佛百年前的模样。我站在泮池前,看池水映着天光,恍惚间想起《金翼》里那个从古田坐帆船到福州的三哥——他踏上福州码头时看到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光景?古田商帮在上下杭有了自己的会馆,有了城市里的家园;而那些从闽地各州县赶来省城应考的士子,踏入文庙棂星门的那一刻,是不是也把这里当作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家园?
大成殿是最震撼的。重檐歇山顶在日光下层层叠叠,四根重达十六吨的石柱巍然矗立。我在殿前站了很久,看那些石柱的纹理——它们是从哪座山上采来的?当年运进福州城时,又费了多少人力?清代虽无明文规定孔庙的规制,但七开间向来是府县级文庙的上限,福州文庙因文风昌盛得以破例建成七开间大殿,在全国文庙中规模仅次于北京、曲阜、南京、吉林等地。一座偏居东南的城市,在礼制森严的封建社会里争到了这份“破例”,靠的不是别的,是实打实的文教底气。
东西两庑的展览也重新开放了。《邹鲁名邦 文脉流芳——福州古代教育史展》从“衣冠南渡”讲到船政新学。我在展板前慢慢走,看到一个熟悉的时间节点——唐大历八年,福建观察使李椅将州儒学从城西北移建今址。从那时起,这座庙宇便再未更址,一千二百多年了。宋熙宁、明洪武、清咸丰,三度大火,三度重建。最后一次大火后,清咸丰元年到四年,文庙在废墟上重新站立起来。那批重建者大概想不到,他们留下的建筑会在一百七十多年后迎来又一次大修;更想不到,大修时工匠们揭下旧瓦,会发现“宫辉砖瓦厂”的印记,循着这个印记远赴苏州定烧同样的瓦片。一片瓦的传承,竟是这样绵长。
我们在文庙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游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家长带着孩子来看展览,有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比起上下杭的人头攒动,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但这种安静并不让人感到落寞——它本来就是读书人的地方,读书本就需要安静。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史志工作者天天和“历史文化”打交道,可“文化”究竟在哪里?在故纸堆里,在展板上,在解说词中?可那天上午,当我站在大成殿前,看阳光从重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那些十六吨重的石柱上——我忽然觉得,文化就在那里。在那些沉默的石柱里,在那些远赴苏州定烧的瓦片里,在那些一代代人接力守护的坚持里。
古田会馆是古田商帮在城里的家,文庙又何尝不是这座城市的家?只不过那个家安的不是米帮、红曲帮、茶帮,安的是千百年来的文脉与书香。它曾经是学校,是商场,是少年宫;如今它又做回了文庙。红墙青瓦会老去,但只要有人记得它的来历,记得那些石柱、瓦片、碑刻背后的故事,它就永远是这座城市的精神家园。
走出圣庙路的时候,正是晌午。回头望去,文庙的红墙在正午的日头下愈发沉静,明晃晃的,却不刺眼。身前是车水马龙的福州城,身后是伫立了一千二百年的文庙。它就这么守候在闹市深处,目睹了无数士子从这里走向考场、走向更远的地方,如今又目送着新的访客走进来、走出去。旧的肌理裹着新的脉搏,一起跃动,一起奔腾——不失伟岸,不负先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