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环海的平潭岛,凡近海村落,皆有其渡。观音澳渡口、屿头渡口、东庠渡口……这些古渡口边,总能见到雾中挥别的手,总能听到历史演绎的悲欢。阿公、阿爸出海捕鱼,风高浪急,渡口这头的阿嬷、阿娘拨着牵挂的琴弦,在午夜梦回时低吟。年轻的新郎扬起风帆远渡重洋,新娘便在灯下梳理秀发,把长长的思念,梳进斜斜的灯影里。
伴着浪花低吟,故事由此说起。
踏上东澳村的土地,立于那块刻着“祖国大陆—台湾岛最近距离68海里”的石碑前,我忽然明白——有些距离,不是用来丈量的,而是用来抵达的。
如今景区以“68海里”命名,只因站在猴研岛上向东南眺望,台湾新竹南寮渔港便在水天相接处,恰好68海里。十年前我曾去过新竹的南寮港,港口附近的看海公园里立着一块牌子,标示着福州、平潭、湄洲、泉州四城与南寮的距离,最短的,正是与平潭的68海里。两块石碑隔着一湾海峡遥遥相望。
平潭与台湾相距咫尺,离别从渡口起,相聚也从渡口起。
猴研岛上有一座梦山。山不高,却如石头博物馆。花岗岩质地坚硬、纹路清晰,地质学家说是地下岩浆冷却而成,后海陆变迁,岩石露出海面,经海浪、海风、阳光与雨水反复雕琢,便有了这些奇岩怪石。平潭素有“海蚀地貌甲天下”之誉,立者挺拔铮铮,卧者苍劲如磐。似鹰展翅欲飞,似龟匍匐不动。岛屿历经漫长风化与侵蚀,石群嶙峋。猴研岛的名字,正源自一则传说——母猴与小猴隔海化石,从此两两相望,凝固成岸。
最动人的是“象牛石”。传说放牛青年出海遇难,老黄牛日日爬上山顶,朝着大海嘶吼,终化身为石。千百年来,它仍以同样的姿态凝望大海,神情专注,安详而执着。这执着,像极了海岛人——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耕海牧渔,用脊梁抵住风浪。海浪拍击陡直基岩,浪花四溅,如浮云堆雪,声若雷鸣,势欲裂岸。孔子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而在平潭,山水本是一体——石头生长于岛屿各处,四面环海,如母怀子,浑然天成。
景区里有一处用花岗石围砌而成的巨型邮票。许多人只知余光中“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却不知这枚放大了无数倍的邮票,缘于一段往事。2012年,我受邀参加采风活动,有幸与台湾诗人洛夫先生同台朗诵他的经典诗作《因为风的缘故》。后来采访先生,临了请他给平潭读者题一句话。老先生沉吟片刻,提笔写道——“让我们通信吧,邮票是两岸亲吻的浪
花。”
至今记得他搁笔时的神情,眼神似有一丝浅淡的怅然,花白的头发被窗外斜阳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句诗就是一座桥——载着乡愁从此岸到彼岸,再从彼岸回此岸。
后来景区改造,偶遇景观总设计师,我说起这段乡愁逸事,将洛夫先生的寄语转发给他。数月后,猴研岛上立起了那枚邮票形状的打卡点,中间是台湾地形图,隔着一道浅浅海峡,一只小小的麒麟立在边上——因平潭别称麒麟岛——上面标着“68海里”字样。
洛夫先生在《边界望乡》中写道:“望远镜中扩大数十倍的乡愁,乱如风中的散发。”而今立于猴研岛上,不需望远镜,乡愁已漫过游子眼眶。那枚巨型邮票没有贴邮戳,却似已被潮水盖过千遍万遍——每一次涨潮,都是故土寄出的问候;每一次退潮,都是岛屿捎回的应答。
记得2011年11月30日,澳前渡口。海峡两岸关系协会副会长张铭清在“海峡号”首航仪式上说:“平潭开通了通往台中的航线,‘三通’之后是心通。”正是这份心通,让渡口不再只见离人泪,而多了聚欢颜。
我曾采访搭乘“海峡号”首航的平潭北厝乡贤王昌星,他忆起1992年大哥从台湾回来探亲,依然难掩激动——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分离几十年才得重逢,大哥归来后走遍了所有亲友,仿佛要把失落的岁月一寸寸寻回。王昌星的儿子王平,1993年随伯父去了台湾,当年16岁的少年郎,如今已是中年人。在台北那条与平潭北厝同名的“北厝街”上,他说走在其中,与台北别的街市并无两样。平潭的第二代、第三代早已融入当地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繁衍生根,继续书写着两岸人的奋斗与守望。
站在海边,再望那些石头——望归的石龟、化牛的石阵、等待的猴子,它们为何都不肯离去?石头本无生命,可在这片土地上,它们比许多活着的东西更有生命。它们等了千年万年,等的不过是同一件事:隔着这68海里,对岸的人能看见它们,而它们,也能看见对岸的人。
68海里,在比例尺上不过方寸,在乡愁里却辽阔如一生。而那些石头,那些守望的石阵,那些不肯离去的传说——它们用最沉默的方式诉说着最喧哗的情感:海可枯,石可烂,唯这血脉里的牵挂,比花岗岩更坚硬,比潮水更绵长。
潮起时,浪花递来彼岸的问候;潮落时,礁石留下此岸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