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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海里的回声 耳背的父亲 那口老井 责编

□亲情记录 


耳背的父亲


罗炳崇

2026.07.11

  耳背,是父亲一辈子的标签。

  他小时候患上中耳炎,因用药不当,导致耳部神经严重损伤,听力仅有常人的一半左右。从我记事起,便发觉家人同父亲说话总要提高声调,嗓门洪亮。旁人不知情,还以为是在争执吵闹。我们兄弟姐妹声音都格外洪亮,想来也是常年这般相处养成的习惯。

  耳背对父亲而言,是一柄双刃剑。他因听不清周遭的闲言碎语,极少卷入人际是非。十几岁参加工作,进入瓷厂当学徒,闲暇之时,身边同龄人热衷喝酒打牌、嬉闹度日,父亲却偏爱独处读书,潜心钻研陶瓷技艺。日积月累,他练就扎实本领,收获一些成绩。厂里将他从生产车间调至实验组从事技术研发,历任实验组组长、技术副厂长等职务,还入选为中国陶瓷协会会员。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进修归来后,他研发了多款新式陶瓷产品,成为厂里的标杆品类,一度热销市场,为厂里创下可观的经济效益。

  听力上的缺憾,也造就父亲执拗固执的性情。常年与人沟通不畅,使他变得不善于人情周旋、不懂得经营人际关系。厂里各类评优评先、先进表彰,但凡需要职工投票评选的,勤恳踏实的他屡屡落选。每每遇此,父亲心中满是遗憾与无奈,郁结默默藏于心底。

  我学生时期,总觉得父亲格外严厉,再加上耳背带来的隔阂,与他有较强的距离感。在外读书的那些年,我几乎从未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但凡有事,都是托母亲或旁人代为转达。步入社会后,褪去年少的懵懂青涩,我才慢慢主动接近父亲。近距离交谈,语速放缓、声音抬高,父子间的沟通渐渐顺畅,积压多年的疏离感也一点点消散。

  他刚退休那几年,老工友们时常登门相聚,闲谈叙旧、追忆往昔。可岁月无情,昔日并肩的老友接连离世好几位,再加上父亲听力逐年衰退,难以正常交谈,登门小聚的故人越来越少,家中日渐冷清寂寥。母亲尚在时,终日忙于家常琐事,日子尚且充实热闹。母亲离世后,偌大的屋子常常只剩他孤单的身影。日复一日,他最常做的事,便是搬一把椅子独坐门口,静静凝望门前街巷,静静消磨漫长孤寂的时光。我每次归家,他总要与我絮絮叨叨聊上一阵,将积压心底的琐事一一诉说。

  近几年,年逾八旬的父亲听力衰退愈发严重,生活已然离不开助听器辅助。可这小小的器械,却成为他晚年最大的烦恼。我们先后为他购置、更换十余款助听器,从基础款式到高端定制款,却始终没有一款能让他称心如意。不知何故,助听器时常故障失灵,杂音、断音、模糊音成了常态。每一次损坏,我们都要寄往外地检修。等待维修的日子里,父亲总是心绪焦躁,给本就平淡的晚年平添诸多苦闷。

  多次带父亲就医检查,医生明确诊断:他的耳聋属于永久性神经损伤,加上老年机能退化,已发展为深度感音神经性耳聋。此类耳疾无法通过常规药物、手术根治,除了依靠助听器,目前尚无更好的治疗方案。

  如今我每次回乡,总想与他聊聊新鲜见闻、家常琐事,尽力填补他晚年的孤寂。可无论我如何抬高声调、放缓语速、反复诉说,他依旧听得模糊费力。一半是深度耳聋的生理局限,一半是岁月沉淀的代际隔阂,诸多新鲜事物,早已超出他的认知范畴。

  很多时候,我们父子相对静坐,半日难言几语。没有喧嚣,没有闲谈,只剩绵长的缄默。偶有要事沟通,我们便以纸笔交流。我常常静静望着苍老孤寂的父亲,心底满是酸涩。这伴随他一生的耳疾,隔绝世间纷扰,也隔绝人间烟火絮语,困住他半生言语,也深藏着他无人知晓的落寞与悲凉。

(全文共13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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