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世耀/图
省电视台拍摄一部《艺圃之光》的电视专题片，约我作为“技工教育专家”接受专访，回答两个问题：一是船政“艺圃”在历史上的特点是怎样的？二是在历史上，陈兆锵是一位怎样的人物？他工作的重要性如何？此次采访，引发了我对陈兆锵——这位中国近代造船事业和海军发展史必须铭记的杰出人物，以及他与船政艺圃情缘的探究与思索。
一
陈兆锵的人生，是一场始于艺圃、归于艺圃的深情闭环，每一步都镌刻着“实业救国、教育兴邦”的初心，每一段情缘都紧扣着近代中国的命运脉搏。
1862年盛夏，福州螺洲陈氏老宅传来一声啼哭，陈兆锵降生在这片书香氤氲的土地。螺洲陈氏世代耕读，文脉绵延，族人多以科举入仕为正途。那时的晚清，山河飘摇，列强环伺，传统科举之路早已难救家国于危难。少年陈兆锵自幼聪慧，却不爱八股文章，反而对家中机械小物件、江边往来船只充满好奇。13岁那年，当同龄学子埋首四书五经、憧憬金榜题名时，他作出了一个震惊乡邻的决定——放弃科举，投考福建船政艺圃，做一名学艺谋生的艺徒。
1875年，14岁的陈兆锵背着简单行囊，告别螺洲故土，乘船顺闽江而下，抵达马尾。江风裹挟着工业的烟尘，厂房的轰鸣取代了乡间的蝉鸣，一个崭新的世界在他眼前展开，这里便是中国近代工业的起点——福建船政局。而他即将就读的艺圃，是1868年船政创办的中国第一所技工学校，更是我国现代职业教育的发祥地。这艺圃，没有雕梁画栋的校舍，没有皓首穷经的儒生，却有着最先进的办学理念——首创厂校一体、工学结合的模式，为积贫积弱的中国培育实用技术人才。
初入艺圃的陈兆锵，很快适应了这里独特的学习节奏。艺圃的办学模式，彻底打破了传统手工业口传心授的老路子，实行半工半读制度，入学即为船政局正式艺徒，直接定岗分配至各个车间。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和其他艺徒一起，带着工具奔赴轮机车间。昏暗的厂房里，机床轰鸣，铁屑飞溅，油污满衫，汗湿后背。他师从资深匠首，学习造船修船、机器加工的实操技艺，从辨认零件、打磨铁器，到操作机床、检修轮机，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刻苦钻研。师父的严苛教导、实操中的重重难题，没有让这个少年退缩，而是更坚定了他学好技艺、报效家国的决心。
暮色降临，厂房的灯火渐次熄灭，艺圃的课堂却亮起了烛光。夜晚是理论学习的时光，陈兆锵和同学们坐在教室里，系统学习数学、几何、制图、工艺理论等近代工业知识，还要研读法语教材，了解西方先进造船技术。白天的实操经验，让他对书本上的公式、图纸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夜晚的理论学习，又反过来指导他白天的实操，做到知行合一、学以致用。夜深人静，同学们早已酣睡，他却常常独自坐在灯下，反复演算公式、临摹图纸，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在艺圃的岁月里，他始终名列前茅，凭借着过人的天赋、刻苦的努力，从众多艺徒中脱颖而出，成为师父眼中最得力的助手、同窗眼中最优秀的榜样。
艺圃不仅教会了陈兆锵谋生的技艺，更塑造了他坚韧不拔、求真务实的品格，埋下了实业救国的种子。在这里，他第一次接触到“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思想，明白了国家落后就要挨打的残酷现实；第一次感受到工业技术的力量，懂得了唯有发展实业、培育人才，才能抵御外侮、振兴中华。艺圃的半工半读，让他深知基层技工的艰辛与重要；厂校一体的模式，让他坚信教育与实践结合才是强国之路。这段青涩而充实的岁月，是他人生的起点，更是他一生情缘的开端——艺圃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深深烙印在他心中；艺圃的办学精神与育人理念，成为他一生坚守的初心和信念。
二
凭借在艺圃的优异表现，陈兆锵获得了升入船政后学堂管轮班深造的机会，这是艺圃为优秀艺徒开辟的成长上升通道。从艺圃学徒到后学堂学子，他的人生迎来了新的阶段，也踏上了守护海疆、报效国家的征程。在后学堂的八年多时间里，他系统学习海军轮机专业知识，成绩依旧拔尖，为日后投身海军事业奠定了坚实基础。1883年，陈兆锵以优异成绩毕业，被派往“扬武”练习舰见习，随舰远航南洋群岛、日本各地，积累了丰富的航海与轮机实操经验。
1884年，见习期满的陈兆锵，因考列优等，被分配至北洋海军旗舰“定远”舰任职，历任机管、管轮，一步步成长为战舰核心动力系统的掌控者。1894年1月，年仅32岁的陈兆锵，因“洞悉机务，忠勤职守，劳绩卓著”，升任“定远”舰总管轮（大管轮），成为北洋海军主力战舰动力系统的最高负责人。这个岗位至关重要，掌控着整艘军舰的主机、轮机，战舰能否全速作战、远航机动，战场之上能否开得动、跑得稳、打得赢，全系于此。
1894年9月17日，中日甲午黄海海战爆发，“定远”舰作为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的旗舰，冲锋在前，成为日军重点攻击目标。炮火连天，硝烟弥漫，“定远”舰多次中弹，舰体受损严重，轮机舱更是危险重重。作为总管轮，陈兆锵坚守岗位，临危不惧，沉着指挥轮机兵抢修受损设备、调整动力输出。炮弹在机舱附近爆炸，热浪与浓烟涌入舱内，他不顾个人安危，带头冲进受损区域，排查故障、抢修管线，汗水与血水交织，浸透了衣衫。在他的带领下，轮机舱全体官兵众志成城、奋力抢修，始终保障着“定远”舰的动力输出，让这艘巨舰在炮火中屹立不倒，发挥中流砥柱作用，掩护舰队退守旅顺。
四个多月后的威海保卫战，局势愈发危急。1895年2月9日，“定远”舰遭日军鱼雷偷袭，不幸搁浅刘公岛东部。管带刘步蟾见大势已去，为避免战舰落入日军之手，毅然下令自爆，让日军俘获巨舰的梦想彻底落空。战舰自爆的轰鸣声中，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此时被调派至“济远”舰的陈兆锵望着燃烧的战舰，心如刀绞。随后，刘步蟾服药殉国，陈兆锵陪伴着这同窗战友走完了生命最后一程，见证了北洋海军的悲壮落幕。
甲午战败，国殇民痛。陈兆锵带着丧师辱国的悲愤，带着守护海疆的执念，继续坚守报国之路。1896年，他因“战功卓异”被授予一等“文虎章”，奉命赴英国学习新式舰船制造技术。在英国期间，他潜心学习西方先进造船、轮机技术，广泛考察工业设施，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只为学成归国，重振中国造船与海军事业。1898年学成回国后，他历任“海天”巡洋舰总管轮、海军部舰政局局长等职，始终深耕造船与海军建设领域，为海军复建殚精竭虑。
1915年，历经晚清、民初动荡岁月的陈兆锵，迎来人生重要时刻——出任福州船政局局长。此时的船政局，历经战乱、经费短缺、管理混乱，早已不复昔日辉煌，百废待举，人心涣散。面对这样一个“烂摊子”，陈兆锵立下誓言：“汰冗振疲，一切与为更始。”他决心重振船政雄风，续写实业救国的篇章。上任伊始，他着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恢复久未招生、几近荒废的艺圃。
时隔四十载，陈兆锵再次走进艺圃，昔日青涩少年如今已鬓角染霜，心中的情怀却依旧滚烫。看着破败的校舍、尘封的课堂，想起自己少年学艺的岁月，想起艺圃为国家培育的一代代技术人才，想起近代中国工业落后、人才匮乏的困境，他愈发坚定了恢复艺圃、培育技工的决心。他深知，国家要振兴，工业要发展，海军要强大，离不开千千万万技艺精湛的技术工人；而艺圃，正是培育这类人才的摇篮。
三
在经费极度短缺、时局动荡不安的情况下，陈兆锵克服重重困难，全力推进艺圃恢复招生事宜。他亲自修订艺圃章程，沿用并完善厂校一体、工学结合的办学模式，坚持半工半读、理论与实操并重的育人理念，确保艺圃的办学质量。1915年，艺圃正式恢复招生，招收初中程度学生120名，分为英文班、法文班，开启了艺圃的新生。招生之日，看着一张张朝气蓬勃的少年面孔，陈兆锵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眼中满是期许与厚望。
恢复后的艺圃，在陈兆锵的悉心呵护下，重归正轨，焕发新生。他时常抽空前往艺圃，走进课堂听课、走进车间视察，与师生亲切交流，询问学习、实操情况，解决办学中的实际难题。他反复叮嘱艺圃师生：“学艺者，当求真务实、精益求精；报国者，当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他将自己在艺圃学到的技艺、领悟的道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新一代艺徒；他将自己坚守一生的实业救国、教育兴邦的信念，传递给每一位学子。
从1915年到1925年，在主持船政局的这11年，陈兆锵不仅恢复艺圃、振兴职业教育，更在造船、航空、海军教育等领域创下不朽功绩。他疏浚河道、修缮船坞，改善船政生产条件；督办福州制造学校、海军学校，培育造船与海军专业人才；创设海军飞潜学校，兼任校长，这是我国最早学习飞机和潜艇制造的专科学校；1918年，成功试制中国第一架水上飞机“甲型一号”，开创中国飞机制造事业先河。他还主持重修马尾昭忠祠，将甲午海战与马江海战死难将士合祀，缅怀先烈、传承爱国精神。1925年，陈兆锵晋升为海军轮机中将，成为民国时期首位获此军衔的技术军官，用一生践行了从艺圃学徒到海军名将的传奇。
岁月流转，初心不改。历经晚清、民国、新中国三个历史时期，陈兆锵见惯了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也见证了民族觉醒、薪火相传。晚年他始终心系船政、情牵艺圃，即便离开工作岗位，也时常关注艺圃的发展、牵挂学子的成长。他常对后人说：“吾之一生，始于艺圃，归于艺圃。艺圃者，吾之根也；实业者，国之基也；教育者，兴邦之本也。”
1952年，90岁高龄的陈兆锵在福州逝世，走完了传奇而厚重的一生。他的一生，是爱国的一生、奋斗的一生、奉献的一生；他与艺圃的情缘，跨越半个多世纪，始于少年求学，盛于重振复兴，终于一生坚守，成为中国近代教育史、工业史、海军史上的一段佳话。
如今，百年光阴倏忽而过，马尾潮声依旧，艺圃早已演变为福建船政交通职业技术学院等院校，延续着职业教育的血脉。漫步校园，仿佛依稀听见陈兆锵的谆谆教诲，看见他奔波的身影。他留给后人的，不仅是重振船政、开创航空事业的功绩，更是实业救国、教育兴邦的信念。陈兆锵与艺圃的情缘，永远镌刻于闽江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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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