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的春天,我赴杭州参加一个公益活动,住了几天。那是我第一次去西湖,坐着轮椅,把白居易和苏东坡笔下的湖山美景,看了个够。
活动间隙,我常常独自滑着轮椅往外跑。清晨去,午后去,傍晚也去。西湖边上那些步道修得平,青石板防滑,轮椅走起来不费劲,让我一次次流连忘返。
早上的湖面有薄雾。柳条刚冒芽,嫩黄嫩黄的,风一吹就扫到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纹。桃花开了几树,粉白的花瓣落在水上,慢悠悠地漂。白居易写“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就是这个时候吧。我把轮椅停在观景台边上,靠着栏杆往远处眺望。断桥在雾里若隐若现,白堤细细长长地横在湖上,像一条绿丝带。鸟鸣几声,湖水拍岸,没有别的声音。我忽然觉得,好像跟一千多年前的白居易站在一起,同看一片湖。
午后去了苏堤。堤上的路铺了柏油,很平。六座拱桥坡度平缓,两边有扶手,我一个人慢慢滑也能上去。苏东坡当年修这道堤,不光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疏浚湖水、方便百姓。现在堤上桃树柳树种在一起,绿的绿,红的红,风一吹,光影晃来晃去。阳光打在水面上,亮闪闪的,真是“水光潋滟晴方好”。有游船划过,船娘说话软软的,摇橹声一下一下。我在休息亭坐了一会儿,亭子里有轮椅位子,墙上贴个二维码,扫了能听苏东坡在杭州做官的故事。他在这里待了两年,修水利、救灾荒,写了三百多首诗。我想,这里的草木堤桥,里头还藏着人的心意。
傍晚,我又去了平湖秋月。那边有个亲水平台,轮椅可以直接滑到水边。夕阳把湖面染成金黄色,远山青黑,近处的水波温柔。宋人写“万顷寒光一夕铺,冰轮行处片云无”,那天没有月亮,但落日也够看了。云霞在水天之间变来变去,像一幅会动的画。环湖的盲道和无障碍标志很清晰,偶尔也有别的轮椅游客经过,大家彼此点头会心一笑,共赏这湖山暮色。西湖的好,不只是文人写出来的,它还让每个人——无论健全还是残缺,都能平等地感受这方山水的温柔。
活动最后一天,主办方带大家去雷峰塔。出门时还是晴天,到了塔下却下起雨来。同行的人有点扫兴,我倒想起苏东坡那句“山色空蒙雨亦奇”。只是雷峰塔台阶多,轮椅怎么上去呢?
正发愁,一队武警战士跑过来了。带队的年轻战士笑着说:“叔叔阿姨放心,有我们在,一定带你们看最美的雨中西湖。”没多说,他们就动起手来。有人抬前轮,有人抬后轮,动作很轻很稳。一个战士对我说:“叔叔,您抓好扶手,我们慢慢上,不着急。”雨打在他们的军装上,头发上挂着水珠,可他们脚步稳稳地,一步一步往上走。轮椅在他们手里,像一只小船,载着我们,渡过了那道坎。
到了塔顶,大家都安静了。凭栏往外看——雨丝细细密密的,整个西湖罩在一片水雾里。远山淡淡的,像毛笔轻轻扫过,浓淡刚好;湖心的小岛、苏堤的长桥、岸边的柳、水上的船,全都模糊了轮廓,只剩下深深浅浅的青、灰、绿,铺在眼前。旁边的残友轻声说:“真像一幅水墨画。”我说:“不是像,它就是。”
我见过晴天的西湖、阴天的西湖、傍晚的西湖,但从来没有在雨中、在塔顶,这样看过它。轮椅轮子还是湿的,裤脚也沾了水,可心里很安静。望着这水墨般的湖山,想起前人写“西湖烟雨画中看”,真是这样,只是比诗文更迷人。苏东坡说“淡妆浓抹总相宜”,晴天是浓妆,雨天是淡妆,各有各的好。这场雨,反倒让我们撞见了西湖最诗意的景致。
战士们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指着远处说:“看,那是三潭印月,那是断桥。”他们也就20多岁,眼里跟我们一样欣喜。看着他们,我心里一动,最美的风景不只是山水。白居易修堤、苏东坡筑堤,是心怀苍生的仁厚;战士们冒雨抬轮椅,是对陌生人的善意。这些东西和诗文、山水融在一起,才让西湖有了魂。
以前我总觉得,坐在轮椅上,很多地方去不了。但杭州不一样。环湖步道、码头、观景台、公厕,处处都有无障碍设施。更难得的是那些陌生人的善意——像这场雨,无声无息的,却让人心里暖和。
十几年过去了,那天的雨、那天的湖、那天战士们湿透的军装,依然清晰如昨,成为我写作和生活的力量。
跟着古诗去旅行,不只是去找诗里的景,也是去找那些写诗的人,去找人心里的热乎气。我在西湖看见了苏东坡和白居易的春天,也看见了比山水更动人的东西。
西湖的春天,每年都会来。世上的温暖,也一直都在。对我而言,这场轮椅上的旅行,不只是一次与风景的相遇,更是一回走进诗里、走进人心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