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福州北郊有座雪峰山，山有古寺，名曰雪峰寺，系唐咸通十一年（870）义存禅师手创。寺门深隐，殿阁重深，枯木庵、义存塔、千年柳杉俨然依存。入寺者或仰观古木，或俯寻旧迹，或流连于义存祖师塔前，却鲜有人知，三百年前，此间曾栖两忠魂。
一为张利民，一为陈燕翼。二人同邑同朝，与郑成功同属隆武朝守节不渝之人。郑森在福州受赐国姓、赐名成功，移孝作忠；张利民“啮指血祭炮桐城”，极言险不足恃；陈燕翼守一方热土，具诤臣风骨，连上中兴疏、十事疏，掌中兴史职，著《思文大纪》（八卷），隆武一朝政事敕令赖此以存。三人同在福州城中，其后或浮海，或归隐，或削发，各择其途，而皆忠心不负所事之朝。
二
陈燕翼，字仲谋，侯官人。崇祯七年（1634）进士，初授广东程乡知县。陈衍《福建通志列传选·陈燕翼传》载：
“知程乡县，建五忠祠、铁汉楼以志向往。免供亿、省刑罚，邑人称之。有杨千总者，破贼得金以进，燕翼却之；揭大吏，以金储公用。”
知程乡，建五忠祠、铁汉楼。免除百姓的供应摊派，减轻刑罚。拒收杨千总献金，且上报其事，将金充作公用。廉洁而又守法。
乾隆《四库全书》本《福建通志》卷四十三载：
“为人尚气节。令程乡，邑人称为‘陈菩萨’。尝于途次遇盗，盗伏以俟，既而知为燕翼，乃咸惊拜，争御之归。”
在程乡，陈燕翼有着“陈菩萨”的声名。途中遇盗伏于路旁，知其名而惊拜，争相护送。他以清节服人，不止于官声，为官如此，令人敬服。
三
崇祯十四年（1641），陈燕翼经考核推举，调入京城，升任给事中。陈衍《福建通志列传选·陈燕翼传》载：
“明年（1642），李自成围开封，汴人献计于巡按严云京，请决河以灌贼。巡抚高名衡、推官黄澍以为然。为贼所觉，方凿朱家寨口，贼先移营高阜，驱民夫反决冯家口灌城，城全没。周王仅以身免，衡、澍及副将陈永福栖于城楼。事闻，举朝大震。帝念诸臣死守孤城，不复问决堤事；名衡寻加兵部右侍郎。”
崇祯十五年（1642），李自成围开封，有人献计于巡按严云京，请决黄河水以灌李营。巡抚高名衡、推官黄澍都以为可行。不料事未举而李军已察觉，先移营高处，反驱民夫决冯家口，河水灌汴城。全城淹没，百万生灵溺死，周王仅以身免。汴城淹没，无人担责，名衡反而加官。燕翼上疏力驳，痛陈其非。
陈衍《福建通志列传选·陈燕翼传》录其奏疏：
“臣见黄澍守汴至苦，一疏累累、万言嗟嗟，是固所以叙守汴之功也。试问当日守汴，汴在否乎？决河灌汴，天灌之乎？抑守汴抚按诸臣自灌之乎？百万生灵俱死，而抚按各官何以独生？……以人力之矫揉而归咎造化，则欺天；以千百年大河之灵气襟带畿甸，而一旦激之使湍旱旁出，变移形胜，则诬地；以数百万生灵徇数人之官爵性命，则枉人……”
疏中连追数问：汴城已没，守城之功从何而来？决河灌汴，是天灾还是人祸？百万生灵俱死，各官何以独生？满朝知其非而无人敢言，燕翼以一个给事中抗疏直陈，列欺天、诬地、枉人、欺君数罪。言辞激切，每一字都是对守城者道德和良心的拷问。
陈衍《福建通志列传选·陈燕翼传》还载：
“疏入，帝以燕翼逞臆苛议，令部议。尚书郑三俊疏救，拟夺俸，不允；乃降二秩，补翰林孔目归。”
奏疏递上，皇帝批了“逞臆苛议”四个字，交部里议处。尚书郑三俊出面上疏营救，建议罚俸了事；皇帝不准，降官两级，补个翰林院孔目，打发回乡。
言官因言获罪，本不稀奇。但在百万生灵涂炭面前，燕翼上疏置个人身家于不顾，这是以天下百姓、国家大义为重。从此疏足见其风骨与气节。
四
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杀殉国。福王立于南京，召燕翼入朝。
陈衍《福建通志列传选·陈燕翼传》载：
“福王立南京，燕翼上中兴疏，授吏科右给事中，转礼科左。奉命册封琉球，未行。”
李天根《爝火录》载：
“升陈燕翼礼科、杨兆升工科、蒋鸣玉刑科，俱右给事中。”
“命给事中陈燕翼、行人韩元勋册封琉球国王。”
钱海岳《南明史》载：
“弘光元年（1645）二月初六日，给事中陈燕翼疏陈中兴大义。”
“弘光元年（1645）二月十八日，给事中陈燕翼、行人韩元勋册封琉球。”
据以上史料得知，陈燕翼入弘光朝后，疏陈中兴大义，即“中兴疏”，授吏科右给事中，后转礼科，奉命册封琉球，未及成行，而时局已变。弘光元年（1645）五月，清军渡江，南京失守，弘光朝至此而终。
五
弘光元年（1645）闰六月初三日，唐王朱聿键舟次水口驿，入闽监国。登驿召对在任、在籍诸臣二十人，陈燕翼列于西班。初四日，奉令旨举用阁、部、院、寺、科、道各官，陈燕翼亦在其中。此事有多处史料记载：
陈燕翼《思文大纪》卷二载：
“上登驿，召见在任、在籍臣二十人，赐坐、赐茶。……在东者：南安伯臣郑芝龙……在西者：……四川按察司按察使臣曹学佺、科臣陈燕翼、臣张利民、道臣郭贞一、黄锡衮。”
“戌时，奉令旨云：‘孤今监国闽省，遵照祖制，举用阁部等官……吏科都给事中陈燕翼，兵科右给事中张利民，太常寺少卿曹学佺……’”
清三余氏《南明野史》卷中载：
“初三日，舟次水口驿。……传谕各官暂退，仍亲标二十员名进。在东者，南安伯臣郑芝龙……在西者，……四川按察司按察使臣曹学佺、科臣陈燕翼、张利民、道臣郭贞一、黄锡衮。”
清李天根《爝火录》卷三十二载：
“唐王舟次水口驿……传谕各官暂退，仍亲标二十员名进：在东者，南安伯臣郑芝龙……在西者，……四川按察使臣曹学佺、科臣陈燕翼、臣张利民、道臣郭贞一、臣黄锡衮。”
二十人分东西班，东武西文。郑成功父亲郑芝龙列东班之首，曹学佺、陈燕翼、张利民三人皆为福州人，同列西班。由此可见，陈燕翼为隆武政权的从龙之臣。
六
弘光元年（1645）闰六月二十七日，唐王朱聿键在福州即位，改元隆武，福州升为天兴府。郑芝龙封平彝侯，是月，芝龙引其子郑森陛见，隆武赐其姓朱，改名成功，中外称“国姓”。
隆武元年（1645）十一月三十日，敕谕内阁，命陈燕翼专理中兴史职。陈燕翼撰《思文大纪》卷三载：
“敕谕内阁：‘陈燕翼既改翰苑，朕自登极监国两月，政令全无记载，后世何徵？即著燕翼专理中兴史职，准同协理史事刘以修轮值和衷堂，与闻机务，以便编摩。即日传行入直。’又赋诗一绝云：‘上帝文章在日新，玉堂秋粉启词臣。直流千载乾坤纵，方见儒天自有真。’其笃好斯文，出于天性如此。”
钱海岳《南明史》载：
“隆武元年十一月戊寅（三十日），陈燕翼詹事掌院，与编修刘以修专理中兴史职，轮直和衷堂。”
此事又见清三余氏《南明野史》和清李天根《爝火录》等史料，所载略同。陈燕翼以詹事掌院，专理中兴史职，自此着手修撰《思文大纪》，以存信史。隆武朝存世不过年余，政令文书散于兵火，行迹赖此书得以保存。至今治南明史者，仍取资于此。此书以亲历实录，记隆武帝福州登基、郑成功受赐国姓诸事，亦为福州保存珍贵历史记忆。
七
隆武二年（1646）正月十七日，陈燕翼上“十事疏”。
陈燕翼《思文大纪》卷三载：
“发银牌一面，令吏科都给事中陈燕翼颁与本科添设给事中掌印朱作楫，旌其直言。加升吏科都给事中陈燕翼一级，以为直言者劝。时燕翼因赐旌直银牌于朱作楫，遂陈十事。上答之云：‘所奏十事，国是人心，无不洞悉，真中兴第一名疏也。朕录一通，置之座右，朝夕省览。关朕躬的，朕自省察；关于文武各衙门的，著实举行。陈燕翼昌言不讳，著加升一级以劝直言者。’”
钱海岳《南明史》载：
“隆武二年春正月乙丑（十七日），大理卿陈燕翼疏陈十事。”
另三余氏《南明野史》与李天根《爝火录》皆载其疏全文，长达数千言。其大要如下：一慎号令，帝王之口，不宜轻出“拥戴”“同盟”等字样；二留有余，郑氏迎驾功高，当寓持盈保泰之意，为日后恢疆复仇留地步；三重铨衡，用人之权，宜还吏部；四戒欲速，新政方始，不宜指望数月了却数百年大业；五专戎政，减省升官晋职等杂务，专心整军治兵；六择良吏，去纸上铺张之徒，用踏实硬做之人；七清计典，追论马士英、阮大铖等翻覆旧案之罪；八练乡兵，各郡县专责一人，实心举办，以辅官兵；九砺士节，以濯磨士大夫气骨为复仇先务；十格君心，以“正心诚意”四字为根本。
此疏字字切直，不为空言。所言皆当日急务，所虑皆国家大局。作为给事中言官，于朝局危殆之际，不避权臣，不讳时弊，条分缕析，尽其所怀。十事之中，第八事“练乡兵”与张利民“重外御，练民兵”之策完全同调。二人同为福州人，同为科道言官，同于隆武朝初立之时提出相近主张，可知这是福州清流士人群体的共识。第二事论郑氏功高当留有余，时郑成功已随父在闽，年逾弱冠，身在军旅。此疏所论虽针对郑芝龙，而后来郑成功之作为，亦不出“恢疆复仇”四字。
疏上，隆武亲批“真中兴第一名疏”，许以“朕录一通，置之座右，朝夕省览”，且加升一级。言者尽其言，听者赏其直。可见，《十事疏》深深打动了隆武帝。
八
隆武二年（1646）八月，唐王败于汀州。陈燕翼与张利民一同祝发为僧于雪峰。
陈衍《福建通志列传选·陈燕翼传》载：
“唐王败，与张利民同为僧于雪峰。又居连江山寺，以疾卒。”
另清乾隆《四库全书》本《福建通志》卷四十三载：“陈氏归隐雪峰山，卒。”不言削发，只称归隐。官书与私史，笔法各异：官志隐其不仕之迹，私史存其不屈之志。
陈燕翼一生，令程乡则邑人称为“陈菩萨”，劾黄澍则直声满天下，上十事疏则获“中兴第一名疏”，掌中兴史职则为隆武一朝存信史。能吏、诤臣、史笔，三事集于一身，而终以僧衣守节。陈燕翼，气节堪与雪峰山并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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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