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福州郎官巷的严复故居(资料图)。记者邹家骅摄
今年是严复先生辞世105周年。回顾他坎坷的一生,其内心最大的痛,莫过于科举情结。他聪慧过人、学贯中西,康有为誉其为“精通西学第一人”,梁启超亦盛赞“于中学西学皆为我国第一流人物”。他译介的《天演论》等西方经典著作,掀起了近代中国思想启蒙的浪潮,为晚清社会变革提供了重要思想资源。
然而,这位率先洞悉传统制度弊端、大力倡导西学革新的先驱,一生却深陷科举情结,四次乡试悉数落第,成为其人生难以释怀的内心隐痛。严复的科举执念并非单纯的个人功名诉求,而是传统士人文化浸润、晚清官场体制桎梏、个人报国理想与时代转型阵痛交织的复杂结果。读懂严复的科举之路,便多了一个窥见其复杂内心与时代烙印的侧面。
严复。资料图
一
“科举”,顾名思义,有分科取士、诏举贤良之意。作为传统文化独具特色的选官制度,科举制自隋开皇年(605)肇基,至清光绪末年(1905)废止,绵延逾千年。在摒弃了世袭、察举、征辟和九品中正制等旧式选人制度之后,科举为天下所有读书人,尤其是寒门士子提供了相对平等的晋身之途、入仕之机,成为传统社会中寒门子弟改变命运的重要通道。
严氏家族深受传统文化的浸润,严复早在七岁便入私塾攻读四书五经,打下了扎实的旧学根基。四年后,父亲严振先发现他混迹普通学子之中,恐难有出头之日。尽管行医所得并不宽裕,严振先仍不惜重金聘请饱学之士黄宗彝老先生为严复做家塾辅导。若不是父亲猝然离世、家道中落,严复或许会如万千传统学子一般,循着“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轨迹,寄望于科举博取功名,走完属于传统读书人的人生道路。但是,传统旧学的深度浸润,为其终身难以割舍的科举情结埋下了深层思想伏笔。
被迫无奈之下,严复报考了马尾船政学堂,主要是为了减轻家庭负担:该学堂衣食住全包,每月还发放四两纹银的津贴。这一选择并非出于他的个人志趣,而是他在绝境中的现实妥协。尽管驾驶专业并非其心之所望,但他的过人聪慧在求学路上已显露无遗。该学堂的第一届驾驶专业招收了105人,经过5年严格的学习与考核,最终仅33人毕业,严复便是其中的优等生。
1877年3月,清政府派出第一批28名留欧学生,分赴英法留学。在英学习期间,仅有6人考取英国格林威治海军学院,严复位列其中。留洋期间,严复幸遇他人生中的贵人——时任驻英公使、后兼任驻法使臣的郭嵩焘。1878年6月考试结束后,郭嵩焘邀请严复等人到巴黎参观考察。这段经历让严复得以近距离观察西方社会,他感慨“西洋胜出,事事有条理”,这也为其日后的思想启蒙埋下了伏笔。可以说,严复能成为一代思想先驱,既离不开远涉重洋的留学经历,也离不开这段深入西方的考察见闻。
二
1879年8月,严复从英国如期归国,彼时的他风华正茂,踌躇满志,满心期待有一展抱负的机会。然而,现实却与他的期许相去甚远:他并未像同窗那般跻身海军将官之列,而是辗转于马尾船政学堂与北洋水师学堂之间,从教习、总教习到会办、总办,看似职务步步升迁,实则不过是囿于学堂的教书匠。从担任“洋文正教习”起,他一待就是20年之久,常深感“公事一切,仍然是有人掣肘,不得自在施行”。而且,他与上司李鸿章渐生分歧。满腹经纶、一腔热血的严复,始终难以忍受这般怀才不遇的憋屈处境。
到哪里寻得一方叱咤风云、挥斥方遒的舞台呢?科举!严复的心中认准了这条路。
深入骨髓的传统文化烙印,早已刻进严复的精神底色。留学归国的第二年,他特拜著名“桐城派”宿儒吴汝纶为师,这便是最好的例证。吴汝纶旧学深湛,乐闻新知,严复一直以师长视之,曾言“吾国人中,旧学淹贯而不鄙夷新知者,湘阴郭侍郎以后,吴京卿一人而已”(严璩《侯官严先生年谱》)。尽管严复是一位见过世面,喝过洋墨水的留学优等生,却好像始终无法适应中国的“八股文制度”。他虽然屡屡踏进考场,却每每名落孙山、铩羽而归。
严复对科举的执念,除却想要通过科举寻得施展政治抱负的舞台,更受当时社会风气的裹挟。尽管有沈葆桢、李鸿章等朝廷重臣的举荐,他却终究抵不过清王朝僵固老化的体制束缚。在清代的世袭官场中,只有通过科场考试,获得举人、进士的功名,才可算是正途出身。即便严复后来补授四品“侯辅道台”,彼时官场仍有不少官至一品、二品者,临近告老还乡,仍以中过进士、状元为荣,这便是当时社会的真实写照。严复虽才思敏捷、学贯中西,却因未通过科举步入仕途,始终难脱世俗的睥睨目光。在科举至上的时代风气中,即便是他这样的学界大师,也终究难避流俗。
为谋求政治舞台的一席之地,严复于1885年、1893年两度回闽应试,又在1888年、1889年两次入京参加顺天乡试,最后一次参加乡试时,他已近不惑之年。内心厌恶科举却又不得不屈从传统的现实,在他心中交织成难以言说的纠结。他当年从家乡“考走”,如今又回归故里应试,其心中的酸楚与无奈,唯有自知。
严复这般奔波于福建与京师之间,数次奔赴科举考场,难道仅仅是为了博取一个举人的名分?即便乡试得中,从举人到进士,再到殿试夺魁,后续的科举之路又有多长?在科举时代,一个读书人从童生到生员(秀才),需历经县试、府试、院试三级考核;考中秀才后,还要通过乡试、会试、殿试等更为严苛的高级考试。自宋代以降,乡试、会试、殿试三年举办一次,也就是说,每三年全国仅能诞生一名状元。中状元之难,难于上青天!
科举制度延续至清代,已是苟延残喘、弊端丛生,远不能适应时代发展的需要。以严复的锐利眼光,不可能未曾察觉这一点,只是传统的力量太过强大,在怀才不遇的现实面前,他终究只能选择屈从。而这份屈从,换来的却是鲜为人知的屈辱与失落!
三
如果不是中日甲午在海上那一场恶战,严复的科举梦可能还会一直做下去。而这场海战的惨败,让国难深重、民族危亡的现实摆在眼前,也让严复幡然醒悟。
面对国难深重、民族危亡的时局,严复拍案而起、笔醒山河。一方面,他大量翻译介绍《原富》《群学肆言》《穆勒名学》等西方学术著作,将西方的经济学、社会学、逻辑学等诸多学科介绍到中国,为国人打开了看世界的新窗口。另一方面,他还在天津《直报》上接连发表《论世变之亟》等五篇政论文章,振聋发聩。这一系列充满战斗激情的政论文章,不是简单的悲愤发泄,而是一次对中国专制政体从治统到道统、从形式到内容的彻底清算。他提出将开启民智、丰裕民力、教化民德作为标本兼治的变法图强方案,为救亡图存指明了方向。
一卷《天演论》,更是以石破天惊之势,拨开大众迷雾,唤醒东方睡狮。严复以世界的视野审视灾难深重的中国,以进化论和“天赋人权”的思想为利刃,开启了近代中国的思想启蒙。
他坚守“教育救国论”,先后主持天津北洋水师学堂、上海复旦公学、安徽师范学堂的校政。京师大学堂更名为北京大学后,他出任首任校长,凭一己之力守护了北大的根基。他倡导“自由为体,民主为用”(这是对“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修正),探求社会改革路径,力图师夷长技以制夷,矢志不渝地追寻救国图强的理想。
四
1906年,清廷推行“新政”,正式废除科举制,停止了所有乡试、会试和各省岁科考试。听闻这一消息,严复并未有丝毫欢呼雀跃,反而生出英雄迟暮的悲凉,发出“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慨叹。那句“四十不官拥皋比,男儿怀抱谁人知?”道尽了他内心的怅惘。科举制的消亡,让他一生执念的科举梦彻底破碎。而在风雨飘摇的时局中,他的强国梦也显得愈发渺茫。
1910年,清政府鉴于严复的巨大贡献,赐予其文科进士功名。此时,严复已有了复旦公学校长、安徽师范学堂监督、学部审定名词馆总纂、宪政编查馆二等咨议官等履历,在翻译领域更是成就斐然、享誉中外。只是,这份迟来的、由朝廷恩赐的进士功名,真的能让严复聊以自慰吗?答案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般怀才不遇的心境,于严复而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一生孜孜以求科举功名,只为“要改变职微言轻的状况”,能在救国图强的道路上拥有更多话语权。可谁曾想,晚年的他竟以“国学大师”的身份参与筹建孔教公会,提出“尊孔保教”的主张。这并非简单的复古守旧,而是他以反思与回归中国传统文化的形式,完成了一生的探索与追求。在时代与个人、新学与旧学的悖论与怪圈中,他终究将精神的慰藉,安放于故乡福州郎官巷的一座小楼。
1921年10月,他硬撑病躯坐在榻旁,思维清晰地写下:“民国十年,岁次辛酉,十月三日……”结束了简短的开篇,他随即把“须知中国不灭,旧法可损益,必不可叛”列在了遗嘱赠言的第一条。两周之后,这位近代中国的思想先驱溘然长逝。
回顾严复一生“批判科举却屡赴科场,倡导西学却归心儒道”的悖论,并非个人性格迂腐,而是新式知识分子独特的精神困境。
正如严复的寿域,年轻时他曾在《辟韩》中批判过韩愈,临终前却亲书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中的一句话“惟适之安”。这句话刻在他墓地的青石围幛上。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或许正是严复一生在新与旧、进与守、中与西之间辗转求索的最终答案,也是这位近代先贤留给世人的无尽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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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