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最能照见人世。一座山寺的兴废起落,往往暗合一代人的命运浮沉。
连江青芝山的青芝寺经火燹而重建,貌新而韵淡。民国时,曾有一位文人黄濬登临连江青芝山,留题《百洞山青芝寺》一诗。可他负才而失节,名盛而身毁。山寺有陵谷迁改之叹,故人有才德相悖之悲。而今浏览山寺,再读其诗,终可叹其一生:风华起于闽山文脉,沉沦溺于乱世浮名。
讲述人物故事之前,先来阅读一下这首《百洞山青芝寺》全诗:
青芝俯江干,戴石别成趣。
鸣泉绝无涧,一碧不须树。
我来台山后,百洞恐非故。
岩腰有何好,楼楯曲比附。
绕楼植梅竹,江国入指顾。
双崖障其东,危径即天路。
玉蜍辞望舒,化石伫寒露。
其阿蝙蝠洞,磴仄窘余步。
窥天真坐井,静与太古遇。
此云最胜处,验取壁题句。
星窝石寻常,虎洞远奔赴。
山僧指磊隗,妄状脊与跗。
吾稽崇相集,射生诗自注。
山君气已索,遗说传屡误。
坐令草间迹,么黠付狐兔。
郭君今再来,为我语姁姁。
寺新僧反蠢,叹息陵谷暮。
苍烟遂四合,归棹更洄溯。
青芝山坐落于连江琯头境内,因古时盛产青芝、岩洞繁多而得名,百洞玲珑、临江而立,泉石清奇、江天辽阔,自古为闽东名胜,名列闽省五大名山之一。
山中青芝寺始建于明万历年间,四百多年来香火绵延,文脉相依。古寺历经岁月磨砺,既有传统禅院的清幽古意,亦在时代变局中迎来新旧交融的蜕变。前殿天王殿采用西式钢筋混凝土结构,融中式飞檐曲脊,形制新颖、别具一格;后殿大雄宝殿为明代古构,惜于1931年毁于火灾,殿宇倾颓、古物零落。三年后由林森募款重修,古刹重立、规制一新。辅以梅花楼、松风阁、栩园、慕园诸景,亭台错落,梅竹环绕,更有楠木如来佛、明代灵芝、九世班禅所赠白玉佛“青芝三宝”镇于佛前。从焚毁到重建,从残破到崭新,青芝寺的兴废与变迁,正是清末民初山河动荡、风物迭代的微观缩影。
而落笔记录这一切的黄濬,恰是身处时代漩涡中,半生风光、一朝倾覆的悲剧人物。黄濬(1891—1937),字秋岳,室名“花随人圣庵”,福建闽侯人,出身书香世家,幼有“神童”之誉。少年入京师译学馆,天资卓绝、诗文早成,年纪轻轻便诗作入选孙雄《四朝诗史》,名扬京华。十七岁学成出仕,授京中七品微官,年少浸润朝野风气,眼界阅历远超同辈。后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贯通中西学识,金石、掌故、诗词、考据无一不精,著述等身,留有《尊古斋古鉥集林》《衡斋藏印》《壶舟笔记》及《花随人圣庵摭忆》等佳作。施蛰存辑其词话入《词学》专刊,汪辟疆评其文“仪态万方”,足见其文才冠绝一时,在民国文坛、学界皆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才情卓绝的黄濬,仕途亦曾顺风顺水、步步登高。民国初年,得梁启超赏识,受聘为财政总长秘书。1924年任国务院参议,跻身北洋中枢。后得闽籍乡贤林森引荐、汪精卫器重,入南京国民政府任行政院机要秘书,身居核心机要,得窥朝野机密,一时风光无两、前途无量。以世俗眼光观之,他出身名门、年少成名、学养深厚、身居要职,本可凭绝代文才与从政阅历,成就一世清名、留存文史佳话。可人格的崩塌,终究让这位旷世才子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乱世浮华迷人心性,权势与私欲裹挟其身,他背弃家国大义,暗中为日本输送军政情报,酿成重大泄密危局,最终事迹败露被捕,以汉奸罪处决,四十六岁的人生骤然落幕,一世才情尽数污名掩埋。
重读《百洞山青芝寺》,方知黄濬写山寺,句句是自写人生。开篇“青芝俯江干,戴石别成趣。鸣泉绝无涧,一碧不须树”,写尽青芝山天然风骨、不假外求的本真气韵,恰是他少年天资、天赋才情的写照。
可山水依旧,人事早已偏移。“我来台山后,百洞恐非故”,一句轻叹,藏尽物是人非的沧桑。他遍历名山、阅尽京华繁华,重归故土山寺,却发现昔日纯粹清幽的山野古境,早已被人工楼阁层层附着。“岩腰有何好,楼楯曲比附”,崖腰楼阁曲栏缠绕、刻意雕琢,梅竹绕楼、江景入目,景致愈雅致,愈失太古清幽。这正是黄濬一生的隐喻:天生文骨、澄澈纯粹,本如青芝山泉石天成;入世之后,深陷官场繁芜、时局浮华,层层功利、权势裹挟其身,原本清峻的文人本心,一点点被世俗雕琢、扭曲、遮蔽。
他登山探幽,双崖障目、危径通天,玉蜍化石静伫寒露,蝙蝠洞磴仄路险、隔绝尘嚣。入洞窥天,如与太古相逢,石壁题句历历在目,皆是古人纯粹的登临意、山水心。山中星窝寻常、虎洞悠远,山僧附会怪石形态,妄传猛虎遗迹,以虚妄传说神化山水、惑乱世人。黄濬独能翻阅《崇相集》,考据诗注、辨析真伪,勘破代代讹传的荒诞,直言山君气尽、旧说失真,寻常草迹终付狐兔。这份考据的清醒与通透,足见其学识之深、眼界之明。他能勘破山寺千年虚妄流言,却终究勘不破自己乱世浮沉的名利迷局;能厘清山川文史的真伪,却守不住自身立身的本心气节。
全诗最痛彻、最自况的一句,莫过于“寺新僧反蠢,叹息陵谷暮”。民国年间的青芝寺,经火灾重修,殿宇崭新、楼台规整、花木葱茏,形制远胜古昔,看似鼎盛焕然,可守寺僧人却不识文脉、不通风雅,只知枯守香火,不解山寺千年底蕴。外在形制愈新,内在气韵愈薄;皮囊愈盛,风骨愈衰。这正是黄濬一生悲凉的对照:他半生精进学识、博览群书,一身才华满腹、学养通天,外在履历光鲜夺目、位高权重,是世人眼中的名士高官;可内里气节崩塌、本心荒芜,才华愈盛,德行愈亏;阅历愈广,心性愈浊。山寺换新不换愚,故人有才无有德,山河陵谷变迁,人心暮色沉沉,千古同慨。
诗末“苍烟遂四合,归棹更洄溯”,以暮色江景收束全篇,意境苍茫、余悲不尽。青烟四合、暮色笼山,归舟逆流洄溯、进退无依,恰是民国乱世的时代底色,也是黄濬一生的最终归宿。他一生辗转南北、游走北洋与南京政坛,在时代洪流中随波逐流,看似步步登高,实则逆流飘摇,终究在私欲与浮华之中迷失方向,一步步背离初心、坠入深渊。
今日我等再来回望青芝山,山中泉石依旧,闽江口吹来的江风如故,青芝寺几经修葺、香火不绝,山寺虽历经焚毁与重建,但文脉依然清晰浑厚,始终守着一方青山禅韵。而登临题诗的故人,却永远定格在了1937年的乱世终章。黄濬的一生,是极致的矛盾与割裂。他拥有勘古辨伪的史识、落笔万方的文才、贯通中西的学养,却唯独缺失立身守心的气节。他写山寺浮沉,写的是山川兴废、时代沧桑,仿佛暗喻了自己才华辜负、人生倾覆的无尽悔恨。
青芝寺的兴衰,是岁月的轮回,而黄濬的起落,则是人心的陷落。正所谓:“千载江山不负人,唯有人心自误身。”
山寺依旧,故人已矣。青芝百洞的历史长卷中,也空余一诗清韵,供后人凭栏长叹,鉴古思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