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燕/绘图
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板面，嘴里“呜呜”地给塑料恐龙配音——不用看也知道是孙子，小名叫“小饼干”。二十个月的小人儿，皮起来能把屋顶掀了。我起身倒水，脚刚抬起来，他耳朵一竖，跟猫似的，哒哒哒就跑过来拽裤腿，小手指着门口“啊啊”直叫，半分钟都不肯等。
天蒙蒙亮，一家子都打着呼，就他眼珠子骨碌骨碌转。抱着在小区里一圈一圈转，胳膊酸得没知觉了，想着放推车里歇歇吧，屁股刚着车座就扭，死活不肯坐。小区花坛边有只花猫，日子久了跟我们熟，每次路过，小饼干伸手咿咿呀呀跟它打招呼，猫蹲在那儿歪头看他，他也歪头看猫。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倒静下来了。
说到心眼，可真不少。有回我说回县城去，他斜眼瞟我一下，一动不动，那眼神——我脚上还穿着拖鞋呢，骗谁呢。等我换了外套背上包，不用喊，自个儿噔噔噔冲到门口，攥着小鞋子守在电梯旁，仰头看着我，急得跺脚。
这小子精力太足了。我就转身拿件衣服的工夫，他手脚并用地往茶几上爬，上头还放着热水壶，水晃出来洒在桌面，我吓得心都跳到嗓子眼。又有一回，低头找书不过十几秒，他踮着脚去抠墙上的开关，身子一晃差点摔下来。剪刀、螺丝刀、消毒水全放到高处柜子上了，台灯还是被他拽倒好几回，积木和绘本扔得满地，前脚收拾完，后脚又一片狼藉。他奶奶跟在屁股后头捡，嘴里念叨“胆子太大了”。我倒觉得，男孩子皮一点正常，不摸不爬不摔，怎么认识这世界？
说话这事吧，倒是慢了些。到现在喊得最清的是“妈妈”，急了蹦出个“奶奶”。想要什么全靠手比画。他爸小时候也这样，家里人都说急不来，道理我懂，可有时候抱着他，还是忍不住想听他脆生生喊一声“爷爷”。
他手心里攥着两颗蓝莓，自己咬一小口，颠颠地跑过去往姐姐嘴里塞一颗，又跑来踮脚往我嘴边递一颗，嘴里“呃呃”地催，你快点吃。有一回踩板凳去够桌上的香蕉，我以为他馋了，结果转身递到我手里，仰头等我剥。天天围着他转，累是真累，可冲这些小事情，浑身乏劲也就散了。
他还爱学大人样。捏着棉签在耳朵边蹭，压根掏不着东西，还眯着眼皱着眉，装得一本正经。冷不丁揪我两下头发，歪着脑袋偷偷乐。趴我肩膀上“骑马”最高兴，笑得咯咯响，满屋子都是。撕纸，翻抽屉，得手了就得意地笑。午睡的时候嘴角一动一动的，我老猜，准是梦里又玩疯了。
午觉他常拖到下午一两点才睡，踏实睡一个钟头算好的。醒了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到我房门口，先轻轻敲两下，停一停，再敲两下。我故意装睡不理，他就使劲拍门，非把我闹醒。一拉开门，小身子扑过来挂在我脖子上，软软的。什么气都没了。
姐弟俩好的时候头挤头看一本书，不好的时候为一个玩具抢得嗷嗷叫，刚哭完眼圈还红着，没一会儿又粘在一起笑成一团。
出门倒挺配合，穿戴整齐，拎着小包蹦蹦跳跳。跟去幼儿园接姐姐最积极，远远看见校门就嚷嚷起来。我问他“小饼干在哪儿”，小手稳稳地指着自己；问“爷爷在哪儿”，他转过头看着我，眯眼笑，故意不指。零食吃完了就拽我手，指着包装袋哼哼唧唧，小脸皱巴巴的。明知道不该惯着，可那样子实在硬不起心肠。
傍晚下楼让他自己走，没几步就伸手要抱，不肯走就往地上赖。我故意走远几步逗他，他一点也不慌，翻个身往反方向爬，吓得我赶紧追。现在不敢逗了，一撒手就跑，有台阶也不知道停。
他长得秀气，穿着姐姐剩的旧衣服，邻居老认错，喊他小妹妹。他妈给买了几件纱布唐装，料子软软的，穿上像个小书生。
给他绘本不好好看，一张张撕着玩。一转眼钻进厨房扯冰箱贴，又跑到卫生间抓起小扫帚拖着满屋走。看着他忙忙碌碌的小身影，心里总在盼，等长大了，也能这么勤快就好了。
有一次我着急去厨房关火，走得快，他在后面跟着小跑摔了一跤，没磕疼但吓着了，哇哇大哭。我抱起来哄，他边哭边拍我肩膀，意思是“你怎么不管我”。那天我突然想，这孩子虽小，但什么都懂。
会弯腰捡垃圾丢进桶里；刚拖完的地板，转眼又踩满小脚印；玩具收拾好了，没一会儿又铺一地。可看着他在脚边转来转去，那些烦也就过去了。
等他长大了，翻到这一篇，会不会也挠挠头，笑着说一句：“原来我小时候这么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