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金峰寺看荷,原是临时起意。沿着平潭中湖村的村道慢行,寺的斜对面就是一所小学。恰逢傍晚放学,三五个孩童背着书包,叽叽喳喳挤过巷口,争相说着课堂上的事,那喧闹像树上的麻雀,快乐地跳跃着。
山门敞着,门边一副对联颇有意思——净地无尘清风扫,空门不关白云封。我独爱那句“空门不关白云封”。岛上的云,经不住海风翻搅,寻常总是一团一团地滚来滚去,难有片刻安闲。而能“封门”的云,想来是悠悠歇下来的,慵慵地泊在檐角,颇有陶渊明笔下“门虽设而常关”的禅意。金峰寺的味道,便在这句里浮了出来。
拾级而上,拐过一处静谧的水池,远远便见几枝荷花在风里招摇。走近才知是十来口大水缸,宽大的荷叶早已漫出了沿口,有单瓣的,复瓣的,粉的,白的,一例亭亭地立在水中。那模样,真当得起“楚楚”二字。同行的友人对草木习性很是熟悉,指着其中一株红粉复瓣的荷说,这叫“唐婉”。
我一怔——是陆游《钗头凤》里那个唐婉吗?友人点头。原来这品种是武汉东湖风景区于1983年育成,母本为“红碗莲”,父本是“唐招提寺莲”——名字里还藏着一座唐时的古寺。育成者以唐婉名之,大约是因它花瓣繁复、容颜清丽,恰似那位才情满腹又命运蹉跎的女子,含着一缕含蓄、柔美又略带哀愁的气息。这样一想,再看那花,竟真觉出几分眉目间的深情来。草木一旦被人间故事浸染,便不再是草木了。
从前院踱到后院,檐下阶前,随处可见葱茏绿意。行至院角,一壁石碑默然立在墙下,细看方知是金峰寺的旧梦残痕。清乾隆二年的修缮序,乾隆三十八年的重刻记,嘉庆二十二年的增修始末,还有同治七年平潭海防分府同知李煐一首《游金峰寺》的诗碑:
闲游趁兴步山隈,古刹登临憩石台。
千佛香烟空馥郁,百年草木谁栽培?
鸟争春到和鸣急,花耐霜寒满树开。
徙倚几番翘首望,高低万顷绿云堆。
有些字迹已被风雨蚀得漫漶不清,好在民国《平潭县志》里替它留了一笔:“寺后樟树犹数百年前物,幽竹杂树,葱郁成林……大有林泉雅致。”遥想当年,古刹深藏于一片蓊郁之间,该是怎样的清寂光景。
过了几日,朋友大龙又来邀,说金峰寺的昙花要开了。我想起那日在石碑侧瞥见的一株昙花,极其壮实,叶片厚阔,枝条用木柱撑着,已然有些不堪其重。寺里的贤玲师傅说,这株已连开数年,因长势太旺,又剪了两枝另栽,移盆的也已着花。昙花总爱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开放,花瓣薄如蝉翼,白得像一捧月光拢在掌心,细密的花蕊藏在碗状的花心里,幽幽地吐着若有若无的香。等一朵昙花,是一件极需耐心却也极雅的事。
清风在檐角游走,明月悬在中天,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梦的边沿滑落。你几乎要以为它今夜不会开了,却就在你低头的一瞬,它缓缓地、缓缓地启开了花瓣——像织女不小心抖落了披肩上的星子,簌簌地落了一地白。
那一夜我们赏了花,沐着月色慢慢往回走,衣角袖口都沾了淡淡的香。我忽然想起千年前那个同样有月光的夜晚。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东坡先生解衣欲睡,见月色入户,欣然起行。他念及无人同乐,便至承天寺寻张怀民——而怀民恰恰也还未眠。两人便在庭中漫步,看那“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原来是竹柏的影子。东坡说,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只是少了像我们这样两个闲着的人罢了。年少时读这句子,只觉清淡如水;如今才明白,世间最难得的,便是你恰好想去寻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也醒着,也在一轮明月下等着你。
那夜的金峰寺,月色也是好的。昙花静静开着,我们静静看着,谁也不说话。几人坐在檐下,阖着眼,恍惚间似睡非睡,又像在听花开的声息。许多年后,我大约会忘记那朵花的模样,却会记得那个夜晚——爱花之人为了一株昙花,从一盆养成三盆;东坡先生为了一轮月色,在夜色中走很远的路去寻一个朋友;而我,为了一池荷、一壁碑、一朵深夜的昙花,在夏日的岛上度过了一段极慢的时光。这样的闲,大约也是丙午年夏天最好的相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