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漫谈
福州别称三山。古谚云:“三山藏,三山见,三山看不见。”该谚所指,乃郡城之内有九山或隐或现,或巍然鼎峙,或藏于闾阎(音:lǘyán,街巷、民居、市井街坊),共同拱卫烘托灵秀的福州城。
九山之局,当自闽王王审知拓城始。后梁开平二年(908),王审知扩建福州城,将越王山(屏山)、九仙山(于山)、乌石山(乌山)三座主峰圈入城墙之内,自此奠定“山在城中、城在山中”的城市格局,“三山”之号遂著。至南宋淳熙年间,福州知州梁克家主持编纂《三山志》,“三山”作为福州别称正式定名。
然三山者,实为九山之骨架。据清代《榕城考古略》记载:
会城旧有三山之目,又曰九山,谚云“三山藏,三山见,三山看不见”是也。见者曰:越王山、九仙山、乌石山鼎峙城中,三者最巨,故称三山。其藏与不可见,向无定论。或以罗山、芝山、丁戊山为藏,灵山、钟山、玉尺山为看不见。其实省城山脉,自龙腰入城,建起为郡负扆(音:yǐ)者,曰越王山。越王山南行复起为乌石、九仙山也,东西峙为门户。三山之脉,蜿蜒起伏,如瓜引藤,贯于城中,随地异名。冶山、芝山、灵山则越王山之支者,罗山、丁戊山则九仙山之支也,玉尺山、钟山则乌石山之支也。
由此可见,福州九山之局,乃三山为纲、九脉为目。越王山(屏山)镇于城北,是为靠山;九仙山(于山)峙于城东,青龙之象;乌石山(乌山)峙于城西,白虎之象。三山鼎峙,东西相望如门户,此即“三见”。罗山、芝山、丁戊山隐于闾阎,是为“三藏”。灵山、钟山、玉尺山没于民居,是为“三看不见”。三山之支脉共衍六支:芝山、灵山出越王山,罗山、丁戊山出九仙山,玉尺山、钟山出乌石山,合三见、三藏、三看不见,恰成九山之数。九山如瓜引藤,随地异名,贯于城郭,如血脉之贯通,使一城山水不仅止于三峰鼎立,更富层叠幽深之致。三山两塔一条江,九山环拱一座城,此间地理人文,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灿烂辉煌。
宋人谢泌《福州即景》诗云:
“湖田种稻重收谷,道路逢人半是僧。城里三山千簇寺,夜间七塔万枝灯。”
诗中“三山”直点地理,而“千簇寺”“七塔”则彰显九山之间梵宇林立、宝塔入云之盛况。
宋人陈轩《冶城》诗云:
“城里三山古越都,楼台相望跨蓬壶。有时细雨微烟罩,便是天然水墨图。”
以烟雨迷蒙暗合“三山看不见”之藏隐,将地理的“藏现”转化为审美的“水墨”迷离。
宋人吕祖谦《送朱叔赐赴闽中幕府》诗云:
“路逢十客九青衿,半是同袍旧弟兄。最忆市桥灯火静,巷南巷北读书声。”
写出九山环抱中蕴藏的浓郁文风,街巷随山势蜿蜒,人居其间,书声相闻。
三首诗,或写佛寺塔影,或写水墨烟雨,或写市桥书声,从宗教、景观、人文三方面展现九山拱卫之下福州城的整体风貌。三山为骨,九脉为络,山水滋养人文,人文反彰山水,此之谓“九山拱秀”,既有地理之实,更具人文之魂。
福州建城两千余载,城郭屡经拓殖,格局渐次变迁。及至今日,大福州都市圈之建设,早已突破旧有城垣。古之九山,或隐于市廛(音:chán,街市店铺、商行货栈),或没于楼宇,渐成“看不见的三山”。然有福之州,天造地设,其山灵水秀岂止于此?笔者以为,当以新视野重新审视九山——以“三山藏、三山见、三山看不见”之旧谚,演绎今日福州之新格局。
三山藏:
屏山、于山、乌山
此三山即古之越王山、九仙山、乌石山,乃王审知当年围山入城垣者。千年以降,三山早已与城郭融为一体,虽巍然犹在,然藏于阛阓(音:huánhuì,街市、商铺林立的商业区)之中,非登高难见其全貌。屏山如屏扆镇于城北,于山如龙之犄角列于城之东西。三山鼎立城中,藏而不隐,肃立不喧,恰如长者端坐中堂,静观市井烟火。其上有古木参天,其下有街巷纵横,山中寺观钟声与市井叫卖声相闻,古今之趣,于此交汇。
三山见:
莲花山、鼓山、旗山
此三山者,新福州人开门即见之山也。
莲花山,距城二十里,一名永福山,乃郡之主山。山形高峻,上锐下圆若菡萏初绽,故得此名。旁有胭脂山,上色深红,相传闽王有女葬此,洗胭脂粉注积其旁,此说虽近于野,然亦见民间对王族之想象。朱熹尝游此题诗云:“群峰相接连,断处秋云起。云起山更深,咫尺愁千里。”山麓有闽忠懿王墓,历代文人凭吊不绝。明徐熥有句:“莲花峰下黄昏月,犹见三郎白马来。”想象墓前石马,月下仿佛犹动,读之令人怅惘。
鼓山,在城东三十里,屹立江滨,高十五里,延袤数十里,郡之镇山也。郭璞《迁城记》云:“右旗左鼓,全闽二绝。”山巅有巨石如鼓,相传每风雨大作,其中簸荡有声,故名。最高处曰大顶峰,朱熹题“天风海涛”四字刻于石上,至今犹存。登临绝顶,西望郡城,万家烟火如聚沙布棋;东眺大海,琉球诸岛隐约见于烟波微茫之中。此等气象,非亲至目见不能道也。
旗山,隔江与鼓山东西对峙,其形如旗,逶迤数里。上有勾漏洞,深不可测,藤萝为户,云烟积而成块,栖禽好作人声,颇有仙家气象。明徐熥游此,有诗云:“乱峰诸洞隐,万竹一泉通。趺坐松间石,尘心觉尽空。”环山而居者南北两屿,盛产香丝笋、仙爪姜、紫香蓣,又有赤蚬银鱼,味胜江东鲈蟹。黄镐诗云:“紫姜绿笋供租税,赤蚬银鱼代稻粱。”读之恍见当年山民乐岁景象。
三山看不见:
武夷山、鹫峰山、戴云山
此三山者,涵养闽江千里水脉,遥拥福州大都市圈,虽遥不可见却隐隐觉其存在。
武夷山,周回百余里,峰峦三十六,道书称为“第十六洞天”。朱熹序云:“武夷之名著于汉世。”九曲溪流缭绕群岫之间,所谓“溪流玉雪三三曲,山锁烟霞六六峰”。山中悬棺枯槎,插石罅(音:xià)间,木舟棺柩历千年不朽,令人遥想古越人避世之所。今之游人,但知九曲溪竹筏之乐,鲜有思及此山乃福州之祖山、闽江之滥觞者。
鹫峰山,在闽县江右里,传说五代汉乾祐三年,有五色异禽来集,光彩炳焕,时人以为灵鹫,因以名山。上有马面潭,岁旱祷雨多应。此山虽不如武夷之显赫,然其为福州东北之屏障,屏蔽风涛,功不可没。
戴云山,在德化县西北,山顶峭拔,雄跨十里许,其上常有云气缭绕。此山乃闽中屋脊,闽江诸支流多发源于此。山高人稀,云深不知处,然其所涵养之水,经永春、南安,汇入晋江、闽江,滋润八闽大地。
大三山虽不能见,却无所不在。武夷为倚俾障此方之寒流,鹫峰、戴云为拱托,三山环抱,福州遂得安居无虞。此正如古人所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见与不见,各有其用,各有其趣。
九山拱秀福州城,九山钟灵毓秀,福州人杰地灵。山定格为地脉,水长流藏灵气,人因之得精神。闽江水自三山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福州之人承九山灵气,乘众流之脉动,生生不息,日新月异,以“江月不随流水去”之定力,挟“天风直送海涛来”之气韵,不负有福之州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