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往这件事，大约是从觉得眼前不够好开始的。
我住处的楼下有家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河南人，姓马。面馆开在两条巷子的夹角，门脸窄得只能并排站三个人，招牌被油烟熏得字都模糊了。但每天早高峰，排队的人从店门口弯到巷口垃圾桶旁边。
我问他秘诀，他一边抻面一边说：“没啥，就是想让大伙儿吃口热乎的。”
后来熟了才知道，他的儿子在郑州读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小孩说将来要设计那种会自己呼吸的房子。
老马把面下到沸水里，白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我也不懂啥叫会呼吸，但我想呀，他向往的东西那么高级，我抻面的手艺也不能丢人。”
他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五点开火，下午三点收摊，十年如一日。手上的茧子像层盔甲，但抻出来的面细得能穿针。他向往的很简单，无非是儿子在外面能挺直腰杆说，我爸做的面，全城最好吃。
而儿子向往的未来，是给更多人设计会呼吸的家。两种向往隔着上千公里，却在一碗面汤的热气里碰了头。
我常觉得，向往最大的用处，不是一步登天，而是让人在平平淡淡的日子里，愿意多走一步。
前段回老家，看见八十多岁姑姑在学用智能手机。她戴着老花镜，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老是戳不准，急得自言自语。小孙子在上海工作，去年一年没回来。姑姑学会视频通话那天，举着手机满院子走，给孙子看石榴树开花了，看新孵的小鸡崽，看自己的新衣裳。屏幕那头的小伙子笑得眼眶发红，姑姑对着镜头摆手，不哭不哭，奶奶好着呢。
姑姑的向往，简单纯粹，不过是每周能看看孙子的脸。而孙子在上海挤地铁的时候，心里装着奶奶的笑脸和那棵石榴树，再疲惫的奔波，也没那么难熬。
努力这件事，常常被想得太宏大。好像非得头悬梁锥刺股，背井离乡干一番事业。其实不是。努力，是老马凌晨三点揉面时的清醒，是姑姑戴着老花镜反复戳屏幕的倔强，也是我坐在电脑前，把这篇文字改了又改的不甘心。
向往是远处的山，努力是脚下的土。山未必能登顶，但土踩实了，人就不会摔。
我认识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姓杨，三十出头，车上永远绑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专升本的书。等餐的时候他就掏出来看，记几个单词。有人笑他，送外卖还用英语？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万一以后想做点别的呢。去年底他考上了，辞了工作去读书，临走前给我发消息：哥，以后不送你家那片区了，谢谢你每次的微笑。
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见他骑着电动车最后一次穿过巷子，阳光照在他的工服上，亮得像面旗。
人这一生，谁心里没装过几个远方呢。有的远，有的近，有的说出来怕人笑话，只好偷偷揣着。但只要是向往，哪怕再小，都能让人在普通的日子里，活出一点不普通的劲儿来。所有不动声色的坚持，背后都藏着一份不肯将就的向往。
老马还在抻他的面，姑姑还在学着发朋友圈，那个外卖小哥大概正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他曾经听不懂的课。我坐在这里写这些字，写完就要下楼，去老马那儿吃碗面。
面端上来，汤清面白，葱花飘着。我忽然想，向往大概就像这碗面，你说不清楚它具体能给你什么，但吃下去，整个人就暖和了。而暖和了的人，是愿意好好活下去的。
因为向往，所以努力。不问值不值得，只管一碗碗面地抻，一个个词地学，一天天地过。日子这么长，走慢点没关系，只要还往前走。
吃完面，抹了抹嘴，推门出去。外面天色刚好，太阳打在面馆歪斜的招牌上，那模糊的字迹竟被镀了一层金色，远远望去，像一行写得不太工整，却很用心的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