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福州,不去鼓山,就像到北京不登长城。”前一阵子去福州,听当地朋友说这话,我信了。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往东郊去。
车停在登山古道口。石板路被晨露润得发亮,两旁的榕树垂下气根,像老人捻着胡须迎接游人。空气里浮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像个还没睡醒的巨人。顺着石阶往上走,我和朋友开玩笑:“鼓山,真的有鼓吗?”
朋友愣了片刻:“听说山顶上有块石头像鼓。风一吹,咚咚响。”
我抬头望上去,雾渐浓,什么都看不见。可这故事像种子,在心里扎了根。
山路越走越深,转过一个弯,就看见一道涧谷夹在两壁之间。谷底没有水,只有大大小小的石头。一侧的石壁上刻着三个大字——“喝水岩”。
旁边有个年轻人一边拍照,一边读:“喝(hē)水岩。”朋友不语,只是笑。我便料到有故事。果然,朋友小声说:“不读一声,应该读四声。传说五代时的神晏法师在涧边讲经,嫌水声吵,大喝一声,水便倒流到别处去了,这个山涧从此没了水。”
我望着那些寂寞的石头,为它们和那逝去的水鸣不平:究竟是水太吵,还是法师的心不静呢?
真正的震撼,在灵源洞。一片陡峭的石壁扑面而来,满壁都是字!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草书,大如斗,小如拳,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像一部被风吹散的书,摊开在崖壁上。
走近看,写着“邵去华、苏才翁、郭世济、蔡君谟,庆历丙戌孟秋八日游灵源洞”。庆历丙戌,是1046年,北宋仁宗年间,至今将近一千年。这蔡君谟就是“宋四家”中的蔡襄,他的字瘦硬有力,正如他做人的风骨。旁边就是著名的“忘归石”,也是蔡襄题的。
沿着崖壁慢慢看过去,每一段刻字都是一段故事。最让我心动的,是石门南宋赵汝愚的诗:“几年奔走厌尘埃,此日登临亦快哉。江月不随流水去,天风直送海涛来。”朋友见我读得仔细,娓娓道来:“赵汝愚是宋室宗亲,当过丞相,两次知福州。绍熙二年九月,他即将离开福州,带着朋友和三个儿子登鼓山,写了这首诗。”呵,原来那“江月不随流水去”一句,写的虽是眼前景,说的却是心底事——有些东西,时间冲不走。
我忽然明白了,鼓山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摩崖石刻。从前的人,没有手机,没有相机,没有朋友圈。他们走了很远的路,爬了很高的山,看到很美的风景,心底百转千回,想与更多的人分享,可身边只有同行的人。怎么办呢?于是他们就把心情和名字刻在石头上。告诉后来的人:我来过,我看过,我思考过。
终于找到了传说中朱熹写的那个“寿”字。原以为需得仰望,不承想竟然可以站在桥石上向下看,字很大,反衬得自己很小,很小。
有趣的是字、画不仅刻在石头上。
那是路旁草丛里的一个树根。只是不经意地看了那么一眼,我便记住了它的容颜。不知是什么树,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根须虬结,盘踞在石缝间,被人顺势雕成了关公的模样。没有刀,没有马,只有那一把美髯,那两道卧蚕眉,那细长的眼睛。枯死的树根,竟然有了一股凛凛的英气!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关公是忠义的化身。刻他的人,想必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把忠义刻在枯死的树根上,枯木便有了魂魄,和鼓山的风,鼓山的云一同呼吸,思索。
走到十八景附近,石上又出现两处题刻。一处是“提倡国货”,一处是“国货救国”。字不大,刻得不深,没有落款。朋友说,福州有条“国货路”,路上曾立着一块石碑,刻着“请用国货”。后来碑断了,藏进了博物馆。可鼓山上的这八个字,还在。风风雨雨九十多年,还在。
再往上走,到了松关亭。我们坐下来小憩。山风穿过松林,呼呼地响。朋友说,日军占领福州时,山上有支游击队,他们夜里摸下来打哨兵,炸仓库,还在闽江口截击日军的运粮船。听着朋友的讲述,耳旁的松涛声里,仿佛混着遥远的回响。鼓山的鼓声,不只是风穿石头的声音,也是九十年前,青年学生的呐喊,是游击队员的枪声……
终于走到山顶。雾散了些,能看到远处的闽江,弯弯曲曲地流向大海。我们找了一圈,也没寻到那块会发声的“鼓石”。
也许它还在,藏在了浓雾里;也许它从来就没响过。久久回响的,是风的声音,是松涛的声音,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