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时候,我到河南郑州讲课,在其主城区二七区,抽空去二七广场瞻仰“二七罢工纪念塔”,在塔里的纪念群雕前,注目缅怀林祥谦烈士。巧的是,这趟郑州之行一结束就赶回福建,因为要回来开个讲座,讲的正是林祥谦在福建船政艺圃学堂当艺徒的故事。可以说,这一趟跨越闽豫的行走,让一段尘封的百年往事骤然鲜活。
其实,林祥谦的工作与牺牲之地并不在郑州,而在武汉汉口,只是当时京汉铁路大罢工的总枢纽在郑州。后世为纪念这次大罢工便在郑州设置了二七区,城区内又建了二七罢工纪念塔,陈列着许多林祥谦烈士史料。我立于郑州二七广场,望着双塔巍然矗立,风穿楼宇,似有百年前的呐喊隐隐回荡;而转身南下闽江,踏足马尾船政旧址,潮起潮落间,旧时光的铁屑与风声扑面而来。一北一南,千里相望,两座城、两处地标,串联起一位革命先驱的完整人生轨迹。世人皆知林祥谦,铭记他汉口江岸车站上“头可断,血可流,工不可复”的铮铮绝响,却甚少知晓,这位中国工人运动先驱是从中国第一所技工学校——船政学堂艺圃艺徒学堂走出来的,是这船政艺圃的烟火车间孕育了他的风骨与初心。
闽江奔涌千年,马尾江岸的罗星塔,静静俯瞰着近代中国的跌宕沉浮。晚清风雨飘摇,山河残破,一场师夷长技、自强救国的洋务浪潮,在闽江口悄然兴起,办起了影响中国近代历史文化的福建船政学堂。同治七年(1868),福建船政开设艺圃,亦称艺徒学堂。它区别于培养海军与工程人才的船政前、后学堂。后学堂育将,造就驾舰御海的海军指挥人才;前学堂育才,钻研舰船设计与机器制造;艺圃育匠,铸就支撑造船工业的底层筋骨。这艺圃艺徒学堂实行半工半读,白日进厂操练手艺,夜晚入堂研习算术、几何、机械制图,招收贫寒子弟,持续打磨一代代产业工匠。少年林祥谦,便是这众多艺徒中的一员。
1892年,林祥谦生于闽侯尚干的贫苦农家,父辈世代耕作,父亲林其庄常年在马尾船厂做锅炉工人,终日与炉火为伴,受尽辛劳清贫。生于底层、长于贫苦的他,早早看透世间生计的艰难与底层百姓的卑微。1906年,在父亲的引荐下,年少的林祥谦成为艺圃的钳工学徒。
那时候的马尾,是近代中国工业最鲜活的缩影,也是新旧思潮碰撞的前沿。十四岁的林祥谦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练就一身扎实精湛的钳工技艺。钢铁的坚韧质感融入骨血,昔日农家少年,就此淬炼成长为中国最早一批近代产业工人。
艺圃赋予林祥谦的,自然不只是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更是洞察世道、觉醒良知的初心与格局。厂区不远处,昭忠祠碑石林立,字字镌刻着中法马江海战的悲壮过往,殉国将士的忠魂长眠江畔,为国赴死的赤诚深深震撼着少年心怀。他亲眼见证着,船政持续建厂办学,传承着师夷长技、抵御外侮的宏大救国理想,一艘艘舰船、一台台机器从这里诞生,撑起近代中国的实业希望。
可宏大的家国理想之下,是底层劳工无处言说的苦难与不公。繁重枯燥的劳作日复一日,微薄薪饷难以糊口,工头与总管苛责压榨、阶层壁垒森严,无数工匠耗尽心血,却始终困于贫苦卑微之中。一边是救亡图存的家国大义,一边是底层民众的生存绝境,两种截然不同的现实,在方寸车间里激烈碰撞,悄然淬炼着林祥谦刚直仗义的品性,也让他早早读懂:先进的机器可以铸就战舰利器,却无法根除世道的黑暗,无法改变劳苦大众被压迫的命运。
那时候,众多艺圃学子,学成之后皆留守船政,深耕车间、精研技艺,以一身本领助力舰船修造,默默践行实业救国的初心。但林祥谦不愿困于方寸厂房、囿于一己安稳。他手艺精湛、品行端正,却因不肯趋炎附势、不愿屈从强权,看不惯一些工友屡遭工头与总管的压榨与排挤,始终难以转正立足的冷酷现实。特别是眼见着当时的船政局日渐凋敝,实业救国的理想在腐朽时局中步履维艰,底层劳工的苦难无人问津,他深深觉得马尾一隅,渐渐承载不了自己心中的赤诚与期盼。
1912年,二十岁的林祥谦告别闽江潮声,借着送妹妹赴汉口成婚之机,顺着长江千里北上,奔赴汉口江岸,经技工考试进入京汉铁路江岸机车车辆修理厂,依旧坚守钳工本职,却也由此踏入京汉铁路工人行列,走向工人运动的历史舞台。闽江畔习得的精湛手艺,让他立足新的岗位;而艺圃岁月沉淀的良知与倔强,让他从未遗忘底层工友的苦难。如果说马尾艺圃是他人生的启蒙之地,那么江岸工厂,便是他信仰升华、践行担当的沙场。
京汉铁路沿线,军阀割据、乱象丛生,工厂的压迫与剥削远比马尾船政更为残酷。工友们日夜辛劳、血汗淋漓,却饱受欺凌、朝不保夕,强权压迫如巨石压顶,无人敢反抗、无人敢发声。昔日在车间里积攒的不平与悲悯,在此刻尽数迸发。在共产党人的引领下,林祥谦彻底明晰了奋斗方向:器物之强,只能护家国皮囊,唯有人心觉醒、劳工挺立,才能破黑暗、开新局。
他自此投身工人解放事业,待人赤诚、处事公正,敢于为工友发声、勇于为弱者抗争,深得众人信赖,当选京汉铁路江岸分工会委员长。1923年,震惊中外的“二七大罢工”爆发,林祥谦挺身而出,带领万千铁路工人奋起抗争,以血肉之躯挑战军阀强权,为底层劳工的尊严与权利誓死搏斗。
罢工终遭军阀血腥镇压,林祥谦不幸被俘。冰冷的电线杆锁住他的身躯,锋利的屠刀抵住他的脖颈,敌人以生死相逼,勒令他下令复工。生死关头,三十一岁的他,目光如炬、傲骨铮铮,喊出那句穿越百年依旧振聋发聩的誓言:“头可断,血可流,工不可复!”冷酷的屠刀落下,热血浸染江岸土地,这位从船政艺圃走出的工匠少年,以生命为炬,点亮了中国工人运动的燎原星火。
从马尾到汉口,再到郑州,三处千里相隔的坐标,串联起林祥谦短暂却滚烫的一生。马尾船政艺圃,是他初心萌发的起点,铁屑砺筋骨,苦难醒良知,让他读懂劳工疾苦、根植为民情怀;汉口江岸车站,是他舍生取义的沙场,以血肉抗强权,以生命守初心,铸就劳工不屈的丰碑;郑州二七广场,是后世永恒的缅怀之地,双塔巍巍,铭记英雄风骨,传承不朽精神。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如今的马尾船政文化城,轮机车间、绘事院、一号船坞依旧矗立,青砖黛瓦镌刻着近代中国的实业求索,唯独当年的艺圃校舍,历经战火硝烟、岁月侵蚀,早已湮灭于时光之中,只留旧照与史料留存过往。建筑可倾、器物可毁,但精神风骨永不湮灭。
闽江潮声不息,“二七”丰碑长存。百年回望,我们可以看得颇为清楚:是船政艺圃的烟火岁月,造就了林祥谦的坚韧与赤诚;是底层劳工的半生疾苦,成就了他的无畏与担当。他践行着“爱国精业、敢为人先、工学一体、承德传艺”的艺圃精神,一双摆弄钢铁的工匠之手,既能精修器械、锻造筋骨,更能扛起大义、抗争黑暗。
林祥谦从未脱离船政艺圃精神,他将艺圃赋予的匠心、骨气与担当,从闽江畔带到长江边,从车间炉火带到时代洪流。一位工匠的觉醒,一场生命的奔赴,让百年船政不仅有强国之硬核,更有人文之温度、信仰之光芒。这份从马尾艺圃启程的风骨,终将跨越山海、代代相传,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