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闽文库撷珍
《八闽文库》全媒体出版工程，是福建省第一次大规模、系统化地全面调查、整理、出版福建省历代文献典籍的重大文化工程，先后被写入福建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三、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21—2035年国家古籍工作规划》。福州晚报“八闽文库撷珍”栏目，将与读者一起撷珍书山，追随这个行进中的文化工程，共享八闽古籍文献之美。
新版《闽都别记》是在比勘初印本与再印本后，兼及考虑足本、精善、影响等因素，选取1927年董执谊重校再印本为底本，并首次以国图藏初印本为参校，对《闽都别记》重新进行整理点校，精心推出最接近原书面貌的现代标点本。
我十几年前读《闽都别记》，看的是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封面淡黄，暗压双塔、老榕、古厝和“清风朗月”石刻图案。那是杨凡老师送的。能够将有价值的书赠人，是极慷慨的，因为有可能打开别人的世界，至少是视角。“别记”之意，即非正史的、别样的记载。《闽都别记》让我看到了别样的闽都。
一
《闽都别记》成书于清乾嘉之际，讲述从唐末五代至清初近千年时间跨度间，以周、吴两大家族为主线，发生在福州府所属十邑的民情稗史。共有四百回，一百五十万言，由传说、历史、方言、民俗层层堆叠，是一部内容庞杂，融汇福州地区神话传说、历史事件与方言俚语的奇书。
初读时，书中众多光彩夺目的女性形象让我很激动，其创作手法与思想高度，会让人不由想起同样为“行止见识”高于男性的女子作传的名著《红楼梦》。我也会想起民国时期的福州才女们。
从历史脉络看，福州“女神”级别的群体文化，似乎存在两个维度空间。一个维度空间是清末至民国涌现的“才女文化”，如何振岱的十位女弟子，以及冰心、林徽因、庐隐、林宗素、方君璧、王世瑛、林北丽等人，她们在历史的坊巷间，散发着真实而独特的生命华彩。另一个维度空间，则带有几分玄幻色彩，是世代流传于民间传说中的闽都“奇女文化”，代表人物如田螺姑娘、陈靖姑、吴青娘、吴瑚玑、薛品玉、吴瑶琴、冷霜婵、柳七娘等。《闽都别记》不仅收录了这些“奇女”的故事，更在某种程度上“创造”了她们。这两个“女神”空间血脉相连，她们原始、粗砺、聪慧、澎湃、激越，构成了孕育闽都文化的核心“母题”，其影响力直至今日，依然深深植于福州人的精神世界。
二
《闽都别记》的女性故事，堪称传奇。从临水佑民的陈靖姑，到持家有方的吴青娘；从掷荔定情的冷霜婵，到谜语藏锋的谈氏；从“丑”绝人寰的吴瑚玑，到美貌倾倒帝王的吴瑶琴；从为夫复仇的柳七娘，到爱上丑渔郎的薛品玉；从平民女诗人红桥母女，到认蟾作夫的黄罕，再到棍棒治夫的杜若……身份各异，有千金小姐，也有灶下婢女；有庙堂神祇，也有市井诗人；有贤妻，也有悍妇；有妖女，也有侠女。她们共同构成一幅闽都女性传奇谱系。
尽管际遇不同，但这些奇女子有一个共性，那就是生命鲜活有力，骨子里透着“霸气”。读者完全没有阅读许多古代作品时，因女子总受委屈、被欺辱而产生的憋闷与愤懑感。她们无论外表多么温柔，骨子里都自带一种不容小觑的底气，遇到困境总能运用智慧、情感与韧性，争取自主、实现价值、书写传奇。
“丫霸”是福州方言，用以称赞人与事物厉害。同音字选择很多，为何偏偏是“丫”与“霸”？我有时甚至猜想，“丫霸”是否在说，就像福州的丫头（“诸娘囝”）那般“霸”，那么厉害呢！然而就算专家们认为“野霸”更准确，流行的依然是“丫霸”。方言字词选择，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投射。或许正是因为闽都女性具有“霸”的气质，让闽都人在潜意识中选择了这个词，在对万事万物的称赞认同中，隐藏着对历史与传说中的女性们的赞美。
闽都女子的“霸”，我理解是生命力的“顽”与“强”——是顽皮，更是强大。古时福州长期被视为“蛮夷之地”，女性身上自然也有些“蛮气”，束缚相对宽松，天性由此得以较大程度地保留。少女陈靖姑不愿安守闺房，只爱舞棍弄棒、捉妖除魔；吴青娘在榴花洞中作诗戏谑周启文；吴瑚玑每天爬上房顶望天空；吴瑶琴则女扮男装，溜出家门……天生淘气，是聪慧、活泼与自由心性的外显。当少女长大、成熟，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顽皮，慢慢就会浸化为骨子里的强韧乃至强悍。陈靖姑、吴青娘、吴瑚玑、吴瑶琴自不必说，其他如，冷霜婵宁死不屈，铁麻姑刀惩恶人，杜若铁腕驯夫，谈氏守寡侍亲，红桥之母公堂题诗……亦复如是。尤让人惊叹的是，她们身上具有超前的“现代意识”，在与男性交流与较量过程中，身上无一不展现独立、自由与坦然不畏的主体性价值。闽都女性发展史，因为有了她们，而焕发充满力量感的篇章。
三
但，她们又不止于传奇。这些奇女子的内核，其实又是一个个普通的女人。陈靖姑丧子时的悲痛，吴青娘的巧计深情，谈氏的孝心柔肠，吴瑚玑对求亲者的凝视端详，吴瑶琴对未婚夫的宽柔信任……让人只看见她们是母亲，是恋人，是儿媳，是少女，是妻子……有血有肉、有情有欲、有挣扎有坚持，既刚强无畏，又细腻温柔。她们不是非要成为传奇，只是活出真实的自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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