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大梦山挺有感情。小时候在大梦山游泳馆学会游泳,高中又在附近找老师补习。后来长大了,还会时不时逛到大梦书屋,拿本书,假装自己不是专门来发朋友圈的。
大梦山这个名字很酷,但为什么叫大梦山,没人说得特别清楚。也许这里靠着西湖,听着松涛,确实适合养老,也适合做春秋大梦。明代徐熥写西湖八景,其中一景就是“大梦松声”:澄湖潆绕越王城,十里湖光似镜平。怪得寒涛何处起,前山无数乱松声。(徐熥《西湖八景·大梦松声》)
大梦山不高,但石头多,有棱有角。明代福州知府江铎曾在石头上题过“廉山”二字,“廉”在古代就是有棱角的意思。但显然大梦山更好听。廉山的石刻毁了,大梦山的名字留到了现在。
大梦山还有一个说法,原本叫大墓山,福州人口音不标准,才叫大梦山。听来扫兴,本来是“大梦一场”,忽然变成“大墓一座”。但大梦山的确是雁门萨氏的墓地,葬着元明之际福州名臣萨琦一族。
《榕城考古略》写得很清楚:“山有孝子萨琅及子侍郎琦墓,南为萨氏墓庐。”
所以,大梦山既可以是梦,也可以是墓。福州地名经常这样,看起来风雅,背后一铲子下去,是祖坟和地方家族的厚重历史。
大梦山也有自己的英雄传说。在山的南边,曾经有个平章池,又叫西陂。
“平章池,在大梦山南,又名西陂。元平章陈有定别业。”(《榕城考古略》)
“别业”是什么?高级一点叫私家园林,通俗一点叫湖景别墅。别墅的主人陈友定当时是福建平章政事,差不多是元末福建最大的官,军事政治一手抓。他在大梦山南边建个西陂园,不过分。
“古池六月官城西,霖雨既过水拍堤。云光十里浸楼阁,烟波一碧涵玻璃。”(郭波《泛西陂》)
西陂园很割裂:西陂园的业主,一辈子刀光剑影,最终服毒殉国;而西陂园的风景却很美,适合团建聚会。
陈友定的开局不顺,甚至可以叫作“天崩”。他是福清人,后来徙居清流。小时候穷,给富户罗家做工,卫生条件差,因毛囊炎满头是疮。
《国初群雄事略》引郭造卿《陈友定传》说:“幼孤,佣于橘州富室罗氏。虽病头疮,其状魁岸,有志略。”(《国初群雄事略》卷十三)
罗家女主人嫌弃他,叫他“疮头郎”。更离谱的是后面。
“因失鹅而奔宿于邻舍王氏之门,其家梦虎踞门,得友定,大异之。”(《国初群雄事略》卷十三)
罗家丢了鹅,陈友定满世界找,找不到,就睡在别人家门口。结果那家人晚上梦见猛虎趴在门口,出门一看,不是猛虎,是一个皮肤病小哥。
正常人可能会报警。王家也不知道什么逻辑,竟然觉得“此人以后必成大器”。别人看商业计划书,王家看梦;别人投人工智能,王家投“疮头郎”,结果还真投中了。
陈友定能上位,不是因为考试。他不是科举状元,也不是世家子弟。
《明史》说:“友定以农家子起佣伍,目不知书。”(《明史》卷一百二十四)
农家子弟,行伍起家,原来大字不识。但他有两个本事:第一,能打;第二,知道自己不够有文化。《明史》接着说:“数招致文学知名士……粗涉文史,习为五字小诗,皆有意理。”(《明史》卷一百二十四)
你看,当官以后他也知道找文化人补短板:幕僚要请,文章要学。虽然写得不一定好,年终总结凑合也能交。问题是,元末福建已经不太平,到处兵乱,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朱元璋,各路老板都在抢市场。福建离大都很远,中央管不动,地方就会自动长出自己的规则。
《明史》写他后来“置分省于延平,以友定为平章,于是友定尽有福建八郡之地”(《明史》卷一百二十四)。
这基本就是福建军政一把手。他不是从底层逆袭到人生终点,而是刚坐上位置,才发现这位置下面全是火药桶。
陈友定掌控福建以后,问题来了:他到底是忠臣,还是军阀?
漳州守将罗良写信质问他:“不知足下欲为郭子仪乎,抑为曹孟德乎?”(《明史》卷一百二十四)
这句话太毒了。罗良等于当面问陈友定:你嘴上说报国,心里到底是不是想当皇帝?罗良还骂他:“视郡县如室家,驱官僚如圉仆,擅廥廪如私藏。”(《明史》卷一百二十四)
罗良的意思是:郡县像你家,官僚像你家仆人,仓库像你私人小金库。这是当众贴脸开打。于是陈友定用行动证明,福建已经没人有资格要求他回答:你写万言书,我发一万兵。
可陈友定又确实忠于元廷。陈友定每年从福建海运数十万石粮食北上,十成里常有六七成到不了,元顺帝仍下诏嘉奖。他对元朝的忠诚是真的,但他把福建当作自家地盘也是真的。乱世里的忠臣,经常顺手兼任军阀。
朱元璋来了以后,陈友定就撑不住了。这不是陈友定突然不行,而是时代变了。朱元璋的军队不只是会打,还会收编、会招降、会做组织整合。很多地方一看元朝大势已去,直接投降了。《明史纪事本末》写汤和、廖永忠从海路打福州,胡廷美、何文辉从陆路入闽。陈友定自己守延平,但福州很快被攻下。最后,延平也守不住了。陈友定对部下说:“公等善为计,吾为元死耳!”(《明史纪事本末》卷六)他的意思是:你们自己想办法吧,我要为元朝死。然后,他服毒。但历史最黑色幽默的地方来了:不说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陈友定生物化学底子不行,剂量不够,没死透。《明史》说:“入见,帝诘之。友定厉声曰:‘国破家亡,死耳,尚何言。’遂并其子海杀之。”(《明史》卷一百二十四)自杀不成的陈友定被送到朱元璋面前,又被杀了一次。
明史和元史系统里,对陈友定评价都不低。他被看成元末忠臣,甚至和柏帖木儿、迭里弥实并称“闽三忠”。我能理解:一个底层人不识字,在宋,或在明,都不可能有机会;元朝给了他位置,他自然会觉得这是知遇之恩。但我对这种忠臣故事,很难彻底崇敬。陈友定守福建,如果对面是烧杀抢掠的陈友谅,当然该打。可朱元璋已经势成,福建继续硬扛,最后消耗的还是百姓。历史爱给殉国者写传,老百姓可能更喜欢那些肯开城谈判的人,比如吕文焕,比如刘璋。
一座城安稳交接,往往比一个人的忠烈牌坊更有价值。所以,陈友定很别扭。他不像文天祥那样自带道德光环,也不像曹操那样有开国野心。
他是一个“疮头郎”,一个清流佣工,一个被乱世推上高位的人。到最后,他不是在“郭子仪”和“曹操”之间选择。他只能选自己信过的那套东西——哪怕那套东西已经塌了。大梦山的西陂园早就没了,但明代郭波的诗还在:“此地曾经住贵臣,今当何处来仙客?”(郭波《泛西陂》)
今天再去大梦山,西湖边轰隆隆的声音,不是战鼓,而是大爷大妈开着音响在跳舞。游泳馆里还有孩子扑腾,大梦书屋里还有人翻书。没有惊扰,没有喧嚣之外的恐惧,只有欢笑、脚步和日常。这些看似平凡的场景,恰恰是一个时代最难得的底色,这才叫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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