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春/绘图
“门神门神骑红马,贴在门上守住家;门神门神挎大刀,大鬼小鬼进不来。”每当唱起这首歌,我的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胖依伯的模样。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福州一中学生,无人不对当时一中传达室的胖依伯有着深刻的印象,他是名副其实的“门神”。
胖依伯大名叫张敏藩,可几乎没有学生知道他的真名。但只要一说“胖依伯”,却无人不知,每个一中学子进校第一时间认识的就是胖依伯,因为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校门口,或坐在传达室,或站在大门旁。胖依伯中等个子,但体型特别肥胖,圆圆的大头剃了个平头,两颊上的肉鼓鼓囊囊的,挺着隆起的大肚子,眼睛虽小,却无时无刻不盯着校门口。他一眼就能判断出这个进来或出去的人是不是一中的成员,能不能让他或她进来或出去。如果有不该进来的人溜进学校,或不该出校的人偷溜出学校,他会迅速地迈开双腿追上去,把不该进来的人赶出去,或将不该出去的人拦在校门内。尽管他脚上穿着一双木屐,走起路来踢踏踢踏响,看起来并不利索,但跑起来却飞快,好像那双木屐是他的风火轮,能逮住任何他认为犯规的人。那时候,我们这群不懂事的孩子都在私底下偷偷地传说,胖依伯过去当过骑兵,所以虽然胖,但身手却还那么矫健,谁也别想跟他过不去。
胖依伯的职责是打铃、收取来往信件、看门。看起来不复杂,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从早晨起床到晚上熄灯,中间包括早操、早自习、吃早饭、课前十分钟、上课、下课、午饭、午休、午休起床、上课、下课、晚饭、晚自习、下自习、熄灯……一天打铃不下二十几次,胖依伯的铃声从来分毫不差,所以我总觉得他的家就是传达室。如果他不住在那里,哪能天天一“声”不拉地指挥着我们呢?一中寄宿生的管理非常严格,可谓半军事化管理,除了星期六放学后可以离校回家,星期天晚自习之前必须到校外,其余时间只有星期三下午下课后可以出校门走走,买些生活必需品,而且吃晚饭之前必须回来。胖依伯认识每一个寄宿生,谁也别想在非外出时间走出校门。有人星期三下课后出校门去偷看电影,或是晚自习逃课,那就只能从三牧坊的后校门翻墙进来,才能不被胖依伯逮住。
胖依伯的另外一个职责是查校徽,那时候的校徽是用一块长方形的布条做的,上面写着“福州第一中学”,布条外面用一块透明的胶片状的明箍片保护,叫作“符号”。每天上学必须把符号别在左胸前,没戴符号不能进校。胖依伯一丝不苟地执行学校的规定,每天上学的时候都在校门口检查学生是否戴符号,没戴的人被拦住不让进校。寄宿生的符号与走读生不一样,寄宿生的符号下角印有一个红五角星,每次回家出校门要检查带出的物品,包括符号。有一次我们班一个寄宿生要回家,走到校门口忘了带符号,就向一位走读生借了符号想蒙混过关,没想到胖依伯一眼就看出来,把符号一把抓到手里没收了,走读生赶紧向胖依伯检讨,可胖依伯怎么都不依,这位走读生只好每天提早到校门口,趁胖依伯扫地或擦桌子的一瞬间溜进校门。有时学校大门不开,仅开一小门,这位走读生就要在门口偷窥很久,乘胖依伯转身的一刹那溜进去。到了期末,走读生写了检查交给胖依伯才讨回符号。记得当时胖依伯诧异地说:“我抓你抓了一个学期都没抓到,你是怎么进来的?”一番好言好语劝说,双方这才得以和解。
我一直以为胖依伯就住在传达室里,因为我从来没见他离开过传达室。可是让我惊讶的是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有一次我和几个同学经过一中后面的卫前街,竟然看见胖依伯坐在街边。当时,胖依伯坐在一间小房子门口的旧椅子上,肥胖的身躯窝在椅子里,脸上布满皱纹,显得臃肿衰弱。我意识到,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跳起来追我们了,不觉心里一阵酸楚。意外相逢让我们很惊讶,简单地聊天后,才知道这就是他的家,我怀疑那个小房子怎么能容得下他那庞大的身躯。
多年后,我回到母校,看到传达室的主人是一位和胖依伯长得很像的中年妇女。她是胖依伯的女儿张伟济,接了爸爸张敏藩的班,做了和爸爸一样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