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闽侯县关源里,从我记事起,印象最深的就是村里几乎家家户户的老屋角落,都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酒坛。村民们酿酒的手艺代代相传,青红酒与粉干、线面和糍粑一起被称为“关源四宝”。
青红酒的酿制一般在每年12月。家里酿酒的日子,是孩子们最期盼的时光。每逢酿酒时节,大人们一早就开始忙活了,先把糯米淘洗干净,再将浸泡好的糯米沥干水分装到大木桶,放到锅里隔水蒸。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蒸腾的热气裹着糯米的清香飘散出去,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诱人至极。糯米蒸熟后,要先倒出来晾凉,再按一定的比例拌入酒曲,和水混合装坛发酵。这时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不等大人准许,就伸手抓起一把烫手的糯米饭,捏成团或卷成长卷,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那是童年最纯粹的美味和快乐,至今回味无穷。
我的父亲是个制衣师傅,常年忙着给人裁制衣裳,所以家里家外的活几乎都是由我母亲包揽。母亲是个普通的农家妇女,识字不多,但她勤劳贤惠,任劳任怨,既要操持家里的吃穿用度,还要负责田里的耕种劳作,每天忙里忙外,村里人都夸母亲能干。此外,母亲还酿得一手好酒,是村里出了名的酿酒能人。
小时候家里每年酿酒时,我都会守在母亲旁边,有时候也帮着往灶膛里加点柴,最主要的还是为了早点吃到那一口香甜的糯米饭。母亲自然知道孩子的这点心思,每次都会多浸泡一些糯米,所以蒸好的糯米饭都很充裕。
母亲酿的酒特别醇香浓厚,喝过的人都赞不绝口。母亲告诉我,要想酿出好酒,水是最关键的。如果水不清澈,酒的味道就差了一大截。我们家用的是后山的山泉水,干净纯粹,无杂质,清洌甘甜,酿出来的酒才有灵气。每年秋收过后,母亲都会把自家田里收上来的糯米摊开仔细晾晒,还会叫上我和哥哥姐姐们一起挑拣里面的杂质碎粒。她常念叨,这糯米是自己种的,施的都是农家肥,长得扎实有韧劲,颗粒饱满,软糯香甜,用这样的米酿酒,味道才会醇厚。
蒸熟的糯米饭与酒曲、水混合装坛,发酵至大约一个月后,就到了酿酒过程中一个独有的温酒环节了。所谓温酒,就是把酒糟过滤出来后的酒水重新逐一装坛再适度加热。这一环节很关键,母亲对这一步严谨到了极致。温酒前先把用来装酒水的每个坛子一遍遍地刷洗,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污渍,她告诉我,坛净才能酒净,马虎不得,一处不到位,之前的所有工夫就都白费了。酒水装入坛子封坛口的时候,母亲总要亲手和稻草泥,厚厚地抹在坛口,她说酒在坛子里发酵,不能漏空气,这样才能把香味牢牢锁在里面。
温酒时,母亲小心翼翼地把十多个酒坛摆在老屋大厅正中,酒坛四周堆满干爽的稻壳,再生起慢火,火苗不旺却烧得持久,要足足烘烤两天两夜。这两天两夜里,母亲几乎没怎么合眼,夜里总要多次起身添稻壳,控火候。有时候夜深了,我一觉醒来,循着灯光来到屋外大厅,看到母亲还在酒坛边守着,就悄悄走过去,静静地偎在她身旁,她的手柔柔地摸着我的头,望着那十多个酒坛喃喃地说,慢工出细活,温酒的火急不得,火太烈会毁了酒的性子,火太弱又养不出醇厚的酒香。我抬头,看见母亲那疲倦的双眼里有着一种执着的光。长大后我常想,人也好像酒一样,得经得住熬,慢慢褪去生涩,才能沉淀出沉稳的好性情。
两天两夜过后,母亲才小心翼翼地把酒坛抬到老屋阴凉干燥的地方存放。她指着一排排整齐的酒坛对我说,熬过一个夏天的酒叫过夏酒,存放三五年的就是醇香四溢的老酒,年份越久,味道越足,也越金贵。
母亲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高深的大道理,但她酿酒的每一个步骤、每一处细节,却让我在潜移默化中学会了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母亲那些朴实无华的话语,早已像一坛坛陈年老酒,融进了我的血脉里,滋养着我的一生。
母亲亲手酿的青红酒,她自己喝得极少,只有在劳作太疲乏时才会温上一碗喝了解解乏。但家里如果有客人登门,这坛青红酒是少不了要端上桌的。尤其到了冬日,用老式铝壶盛着温一温,醇厚的酒香,暖了宾客的胃,更暖了满室的人情味儿。平日里,她也常把酿好的酒分装在小瓶里,走亲访友时便捎上一份,把这份亲手酿的醇香,连同满心的热忱与牵挂,一并分享给他们。
母亲还有一道拿手的菜就是青红猪脚冻,青红酒是灵魂调味。精选上好的农家山猪后蹄,清洗,切块,倒入大瓶的青红酒让它没过猪蹄,腌制一个晚上,次日将腌制好的猪蹄连同青红酒一同入锅慢炖个把钟头,出锅时肉香和酒香扑鼻而来,令人垂涎欲滴。再放置一个晚上,就凝固成青红猪脚冻了,那晶莹透亮的色泽特别诱人。
母亲还为渐渐长大的儿女们精心酿好了一坛坛美酒,待到几个儿女相继成婚时,热闹的婚礼上,母亲总会亲手开启了一坛坛陈酿,清冽的酒香裹着喜庆劲儿飘满屋子。
我已离开家乡多年,岁月改变了容颜,却淡不了心底的乡愁。老家的老屋角落里,那坛封存了三十多年的青红酒,早已不只是一坛酒,它也是童年的欢声笑语,是母亲的殷殷牵挂,是乡亲邻里的淳朴温情,更是家乡独有的味道。
扫码可看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