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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启封的秋 一个爸爸的温暖手记 “角饼”的味道 责编

□生活散记


不急启封的秋


黄鹤权

2026.10.07

  九月,福州的天终于有了些凉意。我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橄榄枝上那种青涩的、微麻的甜。三角梅花瓣落了我一肩,那一刻我忽然想,该做点什么了,不是大事,是一件小事。这念头悄悄地产生,像榕树的气根垂下来碰着泥土那样,不易让人察觉。

  在此之前的日子,我在做什么呢?早起挤地铁,晚上加班到末班车时间,周末也抱着电脑。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当夏天走到尽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天空了。

  说不清楚是在哪个具体时刻作出了决定。也许是某个傍晚,我从单位出来,沿着附近的河流走了一段。河水在暮色里是深青色的,风把水面揉出细碎的波纹。路边有人卖青橄榄,一元钱一袋。我买了一袋,边走边嚼,涩涩的,然后慢慢回甘,涌上一丝清甜。我突然觉得,日子也是可以这样过的吧——开始时涩一点没关系,慢慢就有甜了。

  于是在这个秋天,我开始了一场微小的改变——每天傍晚,推掉那些不必要的应酬,去走一走,走走福州公园的栈道。公园的水杉在十月里开始变色,从苍绿到浅橙,再到深红。我走在钢架栈道上,脚下是山坡,头顶是水杉的枝叶,秋天就从那些叶片上一点一点漏下来。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一会,看城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什么都不想。

  有时也去三坊七巷。游客散尽了才好,灯光打在白墙上,暖暖的、幽幽的。巷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得像糖水。我穿过南后街,拐进衣锦坊,随便走进一家鱼丸店。鱼丸端上来,清汤白丸,浮着葱花。我慢慢地吃,觉得胃暖了,心也安了。

  有一天傍晚,我在乌山脚下看到一个人在一块小石头上刻下一个“慢”字。我问他为什么。他也不答,只笑了笑,继续低头刻。回去的路上我想,也许这就是秋天的意思,往心里埋点什么,不急着发芽,先让它待着。

  夜里有时睡不着,就到阳台上去。福州的秋夜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看事物,什么都清晰,什么都温和。风里带着湿润的植物气息,楼下的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我站在那儿,想起很多事——那些做错的选择,那些来不及说的话,那些走散了的人。以前想起这些,心上像有一块石头压着。现在呢,石头还在,但没那么沉了,也许是被秋风吹散了一些。

  三十岁的秋天,和年轻时的秋天不一样了。十几岁时看到的秋天是凋零,是萧瑟,是一切走向结束。现在看到的秋天是一种贮藏——榕树的绿不褪,只是更深了;水杉的红不是颓败,而是最后的燃烧;青橄榄的涩就是它本身的味道,不急着变甜。四季有四季的道理,人生也是。

  我学会了做橄榄炖排骨。这不算什么高明的手艺,只是把青橄榄拍裂,和排骨一起下锅,炖上两个小时。汤是清透的,微酸带甘。盛一碗,坐在阳台上,看天边一点一点暗下去。这就是福州秋天的夜晚,简单,却郑重。

  有时在公园经过一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那种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做糍粑,用竹筛筛糯米粉的声音。那时,她不慌不忙地,筛一遍,再筛一遍。她说,急不得,急了就漏了。现在我懂得了这个道理,有些事情急不得,急了就不是那个味道了。就像秋天,你急它不来,你催它不走,它在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或许所谓成长,不是彻底推翻从前的自己,而是像福州的秋天一样,在常绿之中渐渐变了颜色。看起来什么都没变,实际上发生了改变。那些夜里独自走过的路,那些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的下午……它们没有声响,却在悄悄改写着什么。

  这个秋天,我学会了“慢”。

  榕城的秋天很短,短到你觉得它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但也许正因为短,它才格外令人珍惜。晚风里的凉意、水杉树下的光影、一碗青橄榄汤的暖——这些细小的东西,填满了这个秋天,也填满了我心里那些空旷的角落。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但我知道——我可以像水杉一样慢慢变红,像青橄榄一样慢慢回甘,像这个秋天一样,悄悄地、温柔地、笃定地,让一切发生。

(全文共155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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