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农历七月廿九，地藏菩萨诞辰，福州城东琯尾街香火清宁、斋香漫巷。每逢此日，老福州素有施茶供斋的传统，家家户户蒸制“米斋”（福州话读ze，也叫平安“米斋”）。这是一种以糯米包裹红糖糯米饭的甜食，垫上粿叶蒸熟，再点上红印。除家中供祭，也会沿街摆放，施予孤贫。这份朴素的供斋习俗，藏着福州人慎终追远、体恤孤贫、敦厚向善的生活底色。地藏寺扎根琯尾街千年，见证了这些岁岁不变的民间礼俗，也静静承载着闽都城东片区从古至今的人文故事与城市变迁。
坐落于金鸡山南麓、晋安河东岸的琯尾街，是福州城东一条低调的老街。它没有三坊七巷的名人云集，也不及上下杭的商贸繁华，却是文脉绵长、记忆厚重的城东街巷之一。说起街名，这里旧称“坂尾”。“坂”是福州话里对缓坡的称呼，老街地处金鸡山南麓山坡的尽处，便得了这个朴素的土名。岁月流转，取谐音雅化为“琯尾”。“琯”本是古代玉制管乐器，街名仅作字形美化，本源依旧留存着金鸡山脚下坡地尽头的地理印记。千百年来，老街依寺成形、因史留名，一砖一瓦、一碑一木，都记录着福州城东的市井变迁。尤其是近年片区旧改拆迁、地下考古新发现陆续面世，让这条寻常老街的千年历史脉络，变得愈发清晰可见。
琯尾街深处的地藏寺，是福州历史最悠久的尼众道场。其前身法林尼寺，在宋代梁克家《三山志》中有明确记载：“法林尼寺，易俗里。梁大通元年……闽中尼寺自此始。”自南朝梁大通元年（527）建寺，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年历史。依托金鸡山林麓清幽环境与晋安河水运之便，古寺自南朝起便是城东百姓祈福修身、追怀先人的公共活动场所。唐乾宁年间，寺院重修，规制趋于完备；五代时期更名报恩寺，并专设地藏主殿；宋元明清历朝，均有修缮增建，一度是福州城外规模较大、影响较广的古刹。
提起琯尾街和地藏寺，绕不开晚清福州乡贤魏杰。魏杰（1796—1876），字从岩，号拙夫，晚号鹤山樵者，出身农家，后经营盐业成为东郊富商，民间素有“魏半街”之说。他虽没有科举功名，却酷爱诗书山水，是晚清福州有名的布衣诗人，一生热衷地方公益，修桥凿井、修葺古刹，留下大量诗文与摩崖题刻。
历史上，福州屡遭兵火、台风、战乱侵扰，诸多古建屡兴屡废。地藏寺也曾多次损毁，殿宇廊庑大多毁于灾乱，唯独地藏殿得以幸存。同治三年（1864），年迈的魏杰牵头募资，主持重建地藏寺的山门、大殿、文昌祠、斋堂，并正式定名“古迹地藏寺”。他还订立寺规，明令禁止在寺内停放棺柩，希冀还古寺清净。如今，地藏寺大殿后方崖壁，还留存他当年题写的摩崖诗刻。重建完工之后，魏杰仍心系桑梓，继续捐资修缮鼓山胜迹、开凿义井、铺筑乡间路桥，做了许多造福乡里的实事。一介布衣乡贤，以一己之力护持千年古刹，这份桑梓情怀，至今仍浸润着琯尾街的一砖一瓦。
晚清社会动荡、民生凋敝，魏杰当年立下的清净寺规，渐渐难以维持。清末民初，福州城内宗祠不足、殡葬不便，地藏寺慢慢成为民间临时停放灵柩、追思逝者的地方。也正是这段特殊的历史背景，让地藏寺与福州近代史上最令人动容的志士故事紧密相连——戊戌六君子之一的闽籍英才林旭，当年归闽后便停灵于此。
林旭年少聪慧、才情过人，是晚清福州难得的青年才俊。他出身书香门第，娶沈葆桢孙女沈鹊应为妻，年少成名，前途可期。甲午战败后，国家积贫积弱、时局危殆，年轻的林旭心怀家国，毅然奔赴京城投身维新变法。他以笔为刃、以身为炬，奔走呼号、锐意革新，希望以变革挽救国运。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年仅二十三岁的林旭慷慨就义。作为当时朝廷定性的“变法罪臣”，他的灵柩无法直接归葬祖祠、入葬祖坟，千里辗转运回福州后，只能悄悄安置在僻静的琯尾街地藏寺。
彼时风声萧瑟、人心惶惶，无人敢公开悼念维新志士。唯有这座千年古寺，以沉默的院落包容了青年忠魂，安放着那一腔未酬的报国之志。数年后，林旭岳父沈瑜庆返乡料理后事时，林旭灵柩才得以迁出，与妻子合葬归土。
百年岁月倏忽而过，戊戌变法的风云早已尘封史册，但琯尾街、地藏寺却始终留存着这位闽都青年的热血风骨。二十三岁以身许国的赤诚、敢开风气之先的勇气，让原本只承载民间向善礼俗的古寺，多了一层厚重的家国底色，成为福州近代精神的一处无声地标。
民国期间，时局动荡、民生流离，地藏寺再度迎来转折。尼师德钦入主寺院后，全面整顿寺务，将多年寄存寺内的百余具灵柩统一妥善迁葬，彻底终结了古寺停柩的旧俗。同时，修复殿宇、规整道场、敦化民风，在乱世之中坚守清修、广行善事，延续向善传德的文脉，开启社会文明的新风。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地藏寺几经修缮、稳步发展，并于1983年被列为全国重点寺院。千年古刹褪去沧桑、重归静谧，晨钟暮鼓如常，静静守护城东一方烟火。
千百年来，琯尾街因地藏寺兴起，古寺因街区而更具烟火气息。早年的琯尾街商铺连片、民居密集，古井古树错落分布，寻常百姓的生活烟火与古寺清宁氛围相融共生。每到农历七月末地藏菩萨诞辰，街坊蒸制“米斋”，以这份软糯香甜的甜食寄托心意，既作家中供品，也摆于街巷施济孤弱。朴素的民俗年复一年延续下来，成为老街最温暖的人文传统。
近年来，琯尾街迎来城市更新改造。在片区拆迁、旧城升级过程中，福州坚持“先考古、后建设、先保护、后开发”的原则，不搞简单推倒重建。拆迁腾空地块完成后，考古人员系统开展田野勘探，陆续发掘出唐宋至明清时期的砖瓦、构件、生活遗存等实物资料。这些地下物证，实实在在地印证了琯尾街自唐宋以来便是城东聚居繁盛之地，补齐了城东街巷史的实物空白。
一条琯尾街，半部城东史。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宏大叙事，却集齐了福州最珍贵的人文底色：有千年古刹的文脉赓续，有本土乡贤踏实为民的乡土担当，有青年志士热血报国的家国风骨，更有寻常百姓岁岁向善、守礼念恩的淳朴民风。古寺、老街、名人、民俗、地下遗存，相互叠加、互为印证，构成福州城东独特、厚重、完整的历史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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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