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考古辨伪学家崔述,号东壁,曾任罗源和上杭知县。我与东壁先生是有缘的,是隔世之缘,是隔地之缘,相隔两百多年,相距三千多里,但跨越时空,我们成了师生,成了知己。
(一)
14年前,我偶尔看到胡适的《科学的古史家崔述》,思绪翻飞,带着喜悦,翻阅《新修罗源县志》,却失望至极,在清道光九年(1829)“历代县职职官表”中,关于崔述只有这么几个字:“崔述,大名举人,嘉庆元年任。”
我又上网找了一些资料,草就两文,在《福州日报》发表了《儒吏·贤吏·廉吏》一文,又在《福建日报》上发表了《一个考据大师在闽的从政之路》,从此开启了长达13年的“寻找崔述之旅”。
崔述为罗源做了很多好事,得到了老百姓衷心的拥戴。他调任上杭、回任罗源、年老归乡,欢送者拥堵,以致出不了城。他在嘉庆六年(1801)辞官,而《新修罗源县志》完成在道光九年(1829),间隔了28年,一个拥有60人的修志组织竟然无一人知晓他的政绩?是文史档案散失,还是刻意打压?我认为是后
者。因为他为蒙冤的百姓说话,打击当地的黑恶势力,还敢于跟闽浙总督叫板,这些人在《新修罗源县志》修编期间还在,而且还有很大的话语权。
东壁先生的一生是不幸的。他五次参加会试,五次铩羽而归,本来能够在仕途上大有作为,但屡屡受到掣肘和打压。虽然福建巡抚汪志伊对他印象甚好,却终究未能予以举荐。他40多岁得子,但孩子因出痘而夭亡,致使终身无嗣。他生前孤单,死后寂寞。他在世的时候,没有高光时刻。这让我心生与杜甫一样的感慨:“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但崔述也是有幸的。他遇到两位贵人。第一位是云南石屏的朱瑛(时任大名知府),他赏识少年崔述,让崔述在府中的晚香堂与其子朱松田共砚,并亲自授课,长达8年。第二位是小他21岁的、同是云南石屏的陈履和。陈履和拜崔述为师,离别之后倾尽家产、倾尽毕生精力,为老师刊刻文集,完成了他的遗愿。我在自己创作的小说《崔述的生前身后》中写下八字判语:“千古以降,唯此一人。”
崔述活了77岁,完成了以《考信录》书系为主的著作。有人口学家应用族谱和《生命模型表》对清代全国人口寿命进行大数据推算,发现能活过70岁的人,只占2%至5%。梁实秋曾说,他能够翻译完《莎士比亚全集》,有一个因素就在于命长。东壁先生的境况何其相似。
崔述的贡献,有历史意义,更有现实意义。他在著述《考信录》时,始终秉持实证主义,无征不信。他将务实求真运用于理政,实现了“政学一体”,这让他在治理罗源和上杭的时候,能攻坚克难,一往无前,为后世倡导学以致用的学风树立典范。他勤政、廉政、达政,将罗源、上杭治理得井井有条,赢得很好的声誉。他信奉孟子的性善说,教育人们无论为民、为绅、为官,都要以善为本。他57岁才踏上仕途,尽其力,竭其智,这有助于树立“功成必定有我,功成不必在我”的政绩观。
崔述的《考信录》对五四运动时期新史学颇有启迪,给予梁启超、胡适、顾颉刚等民国学者重要
启示,亦深刻影响日本史学研究。
(二)
研究崔述有两个向度,一是学术的向度,一是文学的向度。东壁授我以遗书,我报先生以文学。我将我的小说分作八十一回,象征着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最终取得真经。
以下,介绍拙著《崔述的生前身后》的内容和结构:
在人物设置方面,简而言之就是“一对父子、一对夫妻、一双兄弟、一世师生、一家妇女”。崔述的父亲崔元森只是一介秀才,但他的家教卓有章法,教出了两个举人;崔述和妻子成静兰五十年如一日,举案齐眉,相濡以沫,风雨同舟,不离不弃;崔述和崔迈两兄弟,手足情深,可惜后来崔迈抑郁而终;崔述和陈履和在京师邂逅,陈履和仅仅得先生耳提面命两月,此后终生未见;崔母李氏、成静兰、崔幼兰、周丽娥等一众女性则为崔述的一生增添了亮色。
这部小说的结构有主线和副线。主线就是东壁先生的一生行状,副线有两条:一条围绕学生陈履和的行迹展开,一条叙述弟弟崔迈的故事。此外,小说还有“前线”和“后线”。“前线”就是崔述的“生前”,“后线”就是崔述的“身后”。窃认为,若无“前线”,小说便失去了“主脑”;若无“后线”,崔述的学术成果和价值就无从体现。
崔述77年的生命中,在闽从政只有6年。而在我的小说中,涉及福建的内容多达29回,其中涉及罗源的内容有24回。为什么花费这么多笔墨写崔述的从政经历呢?
首先,我想突出他从政方面的贡献。这是历史上鲜为人知的。崔述不是一个书呆子,而是一位实干家,上述6年里,他在践行儒家的经世致用思想。写他从政方面的贡献才能使得这个人物更立体。我希望能借这部小说替古代的罗源人感恩这位异乡人。
再者,崔述57岁才迈入仕途,虽然已无“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豪迈,但那种“行行复行行”的执着仍在。
最后,谈一谈小说写实和虚构的问题。我的小说定位历史小说,必须写实,小说中的主要事件、人物、时间都是根据年谱来写的。但我的小说也有虚构的内容,以增强可读性。艺术源于生活且高于生活,这是文艺创作的本质所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