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1891年普华书局《福州地图》局部,上南下北。涂红色处即太平洋行。(下)同一视野下的现代卫星地图,标红色处为太平巷。
在烟台山东麓的上藤路与六一南路之间,缀连着一条不起眼的斜坡小巷,名为太平巷。上世纪90年代,这里曾辟有太平巷市场,颇为热闹。笔者幼时也曾跟随家人在太平巷买菜,那时只把“太平巷”当成一个福州本土的寻常吉利地名。直到近期深入发掘史料,才有了不一样的发现:太平巷其实得名于曾坐落于此的太平洋行。
一
线索来自1891年上海普华书局出版的《福州地图》(Map ofFoochow)。与传统福州地图不同,这幅19世纪末叶的地图并不收录福州老城和台江,而是采用上南下北的反传统视角,聚焦于仓前一带的新兴市区。图中标绘的重点是烟台山直至下渡的各家洋行,乃至与其密切相关的码头、仓库、茶厂等设施,兼及医院、海关、领事机构等等,可说是一幅极其精确的19世纪“烟台山经济地图”。
如果我们穿越回地图上的1891年,从南台江滨沿着上藤路向南漫步,首先映入眼帘的将是右手边的一大片码头和货栈,那是美商旗昌洋行的地盘;继续前行,左侧进入视野的是教会举办的塔亭医馆(今市二医院前身),右前方塔亭路的山坡上坐落着汇丰银行;再南行一二百米,左手边有一条小巷(即今太平巷),一栋高大的建筑矗立于巷内庭院之中——地图清楚地将这里标记为太平洋行(Gilman&Co.)。
二
太平洋行是一家什么样的企业?
其创始人理查德·吉尔曼(RichardJ.Gilman,1811-1881),英国人,原为英商颠地洋行在香港的茶叶品鉴师(teataster)。1840年,他自立门户,与艾伯拉姆·鲍曼在广州合伙创办公司,中文字号称为“太平洋行”(Tae-PingHong),专注茶叶出口贸易。1846年,该公司又在上海设立了第一家分号。
太平洋行进入福州,也与茶叶贸易密不可分。《南京条约》签订后的最初十年,福州虽为通商五口之一,却几乎没有正常贸易船只出入。1851年,广州出口茶叶约6250万镑,上海出口茶叶约3670万镑,而福州的数据则聊胜于无。但1853年以后,随着太平天国运动席卷江南,连接华南茶叶主产区与广州、上海的运输路线时断时续,全球茶叶贸易从业者纷纷将目光移向了未受战事波及的福州。1854年至1855年,多家英美洋行在福州陆续设立分号、开展贸易,太平洋行的福州分号也在此时成立,初期三名员工为罗斯登、赫德森和格林。
在激烈的福州茶叶贸易竞争中,太平洋行逐渐站稳脚跟,到1867年至1868年,其福州分号出口茶叶33823箱,占福州当年度茶叶出口总量的6%,在福州全部二十三家洋行中位居第五(金田真滋《中国开港期の外国商社》)——是年,福州已与广州、上海并驾齐驱,跻身全球最重要的茶港之列。
外贸特别是茶叶贸易的兴盛,也让许多洋行字号影响力日增,逐渐进入福州地名。史家早已注意到,“福州至今还留下不少与洋行相关的路名和地名,如苍霞恒昌埕、仓山汇丰弄、禅臣花园、太古坪、禅臣埕、义和埕,还有与洋行相关的道头(码头),如亚细亚道、美打道(烟土)、怡大道、华记道、德兴道、怡和道、天祥道、义兴道、源昌道、禅臣道等。”(杨济亮《十九世纪四十年代至二十世纪中叶福州港的洋行概述》,《福州文史》2024年第4期)。我们有理由推断,正是由于太平洋行坐落于此,人们才将北侧的小巷称呼为“太平巷”,并一直沿用至今。“太平”二字既高度亲民本土,又富有美好寓意,这或许也是其不同于其他洋行类路名,历经时代变迁而未被更替的原因之一。这个小小发现,或许也可作为杨文的一
个补证。
三
说回太平洋行。19世纪80年代,印度和锡兰茶开始取代中国茶大规模进入英国市场,未能及时察觉到国际市场变化的太平洋行陷入严重财务危机,一度濒临破产。吉尔曼在忍痛关闭了上海、汉口、九江等地的分号后,拒绝关闭硕果仅存的福州分号,咬紧牙关坚持经营。最终,太平洋行凭借线香贸易逐渐恢复元气,福州也成为其重新振作的重要支点。
如今,太平洋行福州分号的建筑早已不存。然而,就在不远处的上藤地铁站旁,“太平巷”的路牌仍然静静竖立。福州的太平巷,和汉口的太平街(即江汉路,同样因太平洋行而得名)、香港的机利文街(GilmanStreet)、机利文新街(Gilman'sBazaar)一道,构成了一组独特的记忆空间。这段记忆不只连接着太平洋行,更连接着十九世纪那段引人遐思的海上茶叶贸易史……
普华书局的《福州地图》中还标明了闽江南岸太平洋行所属码头的位置。该码头早已不存,但在2000年,太平洋行码头所在地一带建起小区,名为“太平洋城”——一字之差,究竟是历史的巧合,还是规划开发者的巧思?期待来自读者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