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福州晚报  >> 第16438期 >> A07版 兰花圃 返回
上一篇   下一篇     放大  适中  缩小
名山室里读“情书” 榕城,双江穿郭也 稻花香里说丰年 责编

□履痕觅芳


名山室里读“情书”


张培奋

2026.10.21

  

  名山室里读“情书”

  

  

  永泰大洋镇的山坳里,心泊院旅居村静静卧着。白墙黛瓦,青山环抱——这个新兴的旅居村,是进山前最后一处歇脚的地方。在服务中心迎福小院喝了口山泉,沿彩虹道再走百来米,高盖山的千年古道便展现在眼前了。

  永泰高盖山,人称“第一山”。山不一定要最高,但要有来头——道教七十二福地,名山室占了第七福地的位置。约两千年前,徐登选中这块地方修行,不是没有道理的:两山夹峙,一径通天,风从谷底上来,带着松针和竹露的清气,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凉了。

  眼前这条古道,是北宋元丰年间(1078—1085)铺的。那是什么年头?苏东坡还在黄州写《赤壁赋》的年头。距今近一千年了,石头上的每一道凿痕,仿佛都还浸着北宋的雨。如今它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可国保不国保的,石头不关心,石头只关心下脚的人走得稳不稳。

  有人说这条古道上有一千三百一十级台阶,我偏要替它再添四级——一千三百一十四级。不是凑数,是这山里的石头自己就长着这个心意:一生一世。一千三百一十四级,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古人铺石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千年之后有人把台阶数成情话。

  人踏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气喘了,扶着栏杆抬头,山顶就在上面;走得心累了,侧耳听听风,风穿过竹林,像谁在耳边说——别急,慢慢来,走完这一级,就离一生又近了一步。

  爱情这个东西,说起来轻飘飘的,但如果用走的,却可以一步步踩实了。一千三百一十四级台阶,连起来就是“一生一世”。如果是两个人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到山顶,走到腿酸了手还牵着,到了石阶尽头,见了云开,看清飞天阁的飞檐——或许这才叫终生不渝。

  走完台阶,转过山坳,就看见那棵银杏树。一树参天,树干粗得七八人合抱不拢。抬头望,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一半枝头还缀着深绿,一半已染成金黄。这树比古道还老——古道是北宋的,树已经活了一千四百五十年了。换句话说,当这棵银杏还是一株小苗的时候,东晋刚灭,南朝刚开头;它见过南朝的烟雨,听过唐人的钟声,等到苏东坡的年代有人来铺这条路,它已经在这儿站了四五百年。

  一四五零,连起来读,不就是“一世我你”?一世我你,你我一世——树把这串数字长进了年轮里,一圈一圈,都是同一个意思:我里有你,你里有我。

  当地老人说,这树是雌雄同体——雄枝和雌枝长在一起,同根同干,同吸一山雨露,同守一室洞天。

  多少王朝起了又落,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誓言说了又忘。可这棵树不言不语,只是站着。雄枝伸向天空,雌枝垂下荫凉;春天一起抽芽,秋天一起落黄。风来了,枝干互相靠着;雨来了,根脉在地下牵着。它把一百年又一百年、一季又一季的光阴,活成了同一个姿势——在一起。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忽然觉得这山太懂爱情了。

  它给你一千三百一十四级台阶,让你知道爱要一步一步走,不能急;它又给你一棵一千四百五十年的树,让你知道爱要一世我你、你我一世,不能散。路是北宋人铺的,树是晋朝人栽的,洞天是道教封的。一千年的风霜叠在一起,就只为了告诉来爬山的人:一生一世这件事,古人做过,树做过,你也可以。

  下山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石阶藏在竹林里,看不见了;银杏树立在山坳上,还看得见。一千三百一十四级的,隐没在林里,一千四百五十年的,站在风里。山脚下,心泊院里的炊烟升起来了——旅居村住的是今人,守的是古意。

  再往山谷里看,是一片铺开的田野。梯田一层一层顺着山势落下去,像大地随手叠起的绿绸子。春天是水汪汪的镜面,夏天是齐刷刷的秧绿,秋天稻子黄了,风一过就翻起金浪,一直涌到村口。田埂上走着荷锄的人,路上有旅居客在散步,白鹭从水田里惊起来,又落回另一块田里。这田园不声不响,却把“过日子”三个字写得明明白白——爱要一步一步走,也要一粥一饭地过;树守了一千四百五十年,田也一季一季地守,守住的是人间烟火,是两个人、一家人、一村人的寻常日子。

  原来名山室不只是一座道观,还藏着一封写在石头上、长在树根里的情书。谁来了,谁就替它读一遍;谁走了,谁就把它带上路。一生一世,不是终点,是每一级台阶、每一片银杏叶、每一垄田埂,都在替你说——我陪你。

(全文共1697字)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