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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朝堂心事 尽付闽都山水 黄宅中:林则徐称为“吾左右手”的福州父母官 责编

□名人萍踪


半生朝堂心事 尽付闽都山水


——叶向高秋游鼓山、罗星塔考述

何华龙

2026.10.21

  

  半生朝堂心事 尽付闽都山水

  

  罗星塔(资料图)。记者包华摄

  

  闽都山水,钟灵毓秀,鼓山巍峨东峙,罗星砥柱中流,千百年来引得无数文人墨客登临抒怀。

  叶向高两度主政台阁,以闽地乡人、当朝首辅之身,尝徜徉于此,留下《登鼓山》(收录于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的《苍霞诗草》卷6)、《游罗星塔》(收录于《苍霞诗草》卷9补遗)两首七律。诗作清旷沉郁,融山水形胜与古今感慨于一体,惜未见于鼓山摩崖题刻。其游览时节、登临心境与留白深意,皆藏于诗文字句与岁月史迹之中。

  (一)

  考究叶向高游览鼓山和罗星塔的时节,当自他的行踪说起。

  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叶向高历尽朝堂浮沉,连上数十道奏疏,终得神宗恩准,辞官致仕。

  是年深秋,叶向高尚在自京师南返的归途之中,直至十二月初三方抵家。而其长子叶成学,已于十二月初一病故,未及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故万历四十二年深秋之际,叶向高身在归途,又值丧子之痛,断难有此登临之兴。

  《登鼓山》《游罗星塔》两诗所咏,俱是闽江清秋之景——积雨初霁、海天澄澈、白苹寒渚、夕阳残流,正是致仕家居、得遂闲适之后,方能从容领略的景致。以此度之,二诗当系于万历四十二年末抵家之后、天启元年(1621)复召北上之前,家居约六年间的某个秋日(约1615—1621)。

  又,罗星塔因风吹雨打、日晒雷击,于明万历后期倾圮。直至天启四年(1624),经省城著名学者徐(火勃)(字惟起)等倡议,才就地重建成一座花岗岩八角七层空心塔。而《游罗星塔》明言“宝塔销沉何处问”,所咏正是塔毁未复之状,故该诗必定创作于天启四年罗星塔重建之前。这与叶向高家居之秋的年谱正相吻合。

  彼时秋高气清、江天寥廓,正是闽地最宜登临览胜之时,与诗中景致全然契合。

  (二)屴崱峰高俯十洲,白苹寒渚海天秋。潮声近向岩前落,蜃气遥从岛外浮。平野苍烟迷故垒,夕阳红树带残流。摩崖读遍前朝字,乘兴还登最上头。

  《登鼓山》一诗,满纸清秋气象,句句印证暮秋之景。

  “屴崱峰高俯十洲,白苹寒渚海天秋”,起笔便以屴崱峰巅所见,铺展闽江秋色,白苹浮渚、寒水连天,海天澄澈间尽是秋日疏朗萧瑟之态。“屴崱”是鼓山最高峰,又名大顶峰。颈联“潮声近向岩前落,蜃气遥从岛外浮”,秋潮拍岩、海气浮空,是闽地深秋独有的江海景致。颔联“平野苍烟迷故垒,夕阳红树带残流”,暮烟笼野、残阳映树,秋晚苍茫、风物沉幽,将秋日山川的寥落悠远写得淋漓尽致。尾联写诗人登高望远,遍历鼓山山间胜迹,细读崖壁前朝石刻,并乘兴直登绝顶,半生朝堂心事,尽付秋山云海。

  (三)

  同一秋日,诗人泛舟闽江,登临罗星古塔,写下《游罗星塔》名篇。

  冶城东望海天遥,谁遣中流一柱标。地似瞿塘看滟滪,江同扬子见金焦。空山积雨无人到,画舫清樽有客招。宝塔销沉何处问,漫将遗迹说前朝。

  罗星塔建于罗星山顶,传说为宋代岭南人柳七娘为其夫所建,原系木塔。罗星山原是江中小岛,江水环绕、水势旋涡,塔立岛上,如砥柱中流。罗星塔是古代马尾港口的航海灯塔,对福州的海外游子来说,罗星塔是漂泊乡愁的系缆柱,也是故乡迎接游子的宽臂膀。

  彼时久雨初歇,空山清寂,正是秋游佳境。诗人纵目冶城以东,海天辽阔无际,孤塔屹立中流,俨然江海柱石,遂以“谁遣中流一柱标”发问。又将罗星塔比作瞿塘滟滪、扬子金焦,极赞其扼守闽江、镇锁海天的雄峻之势。“空山积雨无人到,画舫清樽有客招”,积雨初霁、人迹罕至,山水洗尽尘嚣,二三知己泛舟载酒、临江雅聚,褪去官场喧嚣,尽显归田后的闲适从容。

  (四)

  《登鼓山》《游罗星塔》两诗,看似写景纪游,实则藏尽叶向高的归老心境与历史幽思。

  罗星塔历经数百年风雨,至明代万历末年已然毁颓,诗人登临古塔残址,近观千年遗迹荒废,念朝代更迭、风物沧桑,半生宦海浮沉、世事浮沉的感慨油然而生,于是慨然落笔“宝塔销沉何处问,漫将遗迹说前朝”。而鼓山之巅,诗人遍览历代摩崖题刻,前朝笔墨历历在目,与古贤的登临情怀、家国心绪,跨越时空遥遥相契,于是“摩崖读遍前朝字,乘兴还登最上头”,乘兴登高、俯仰天地,于山水遗迹间安放平生襟怀。

  世人或有疑惑:叶向高畅游鼓山、题诗纪胜,何以其诗未见刻于鼓山崖壁?考其致仕家居诸年,于闽地名山留题固多,诸如福清瑞岩山有《谢政归来》题刻,连江青芝山观仙洞留有七律二首并序,玉泉山后岩亦有七律刻于摩崖,敛石山存天启五年祷雨石刻,福州乌山亦见其题名,而鼓山摩崖现存著录中,独未著其迹。

  此中缘由,不在才情,而在心境与襟度。其人或以此游本以诗文纪之,随性自适,无意于万仞崖壁间与唐宋先贤争胜;又或其题迹年代久远,今日已佚失难寻,未可遽断。要之,诗存而迹隐,正合其致仕归里后淡泊旷达、不求标榜的襟怀,较之崖壁刻名,别是一番悠远。

  一山一水,一诗一思,尽见“名相”风骨。万历四十二年末致仕归里后的某年深秋,叶向高以一身清简,踏遍鼓山绝顶,近览闽江古塔,将古今沧桑、半生功过、山水情怀,凝于两首七律之中。不题崖壁,是随性自适、无意争名;赋诗纪游,是寄情天地、沉淀初心。

  千载之后,鼓山摩崖依旧斑驳,罗星古塔重见巍然。世人品读诗句,依然能窥见彼时秋江辽阔、秋山苍茫,读懂一代“名相”褪去朝堂浮华后,淡泊旷达、敬畏文脉、通透沧桑的高远襟怀。山水无言,诗文有韵,世间最动人的留存,从来不是崖壁刻字的虚名,而是笔墨传千古、心境照山河的永恒。

(全文共223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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