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厝边还在 百年采峰入梦来 老家具——抚摸岁月的声音 责编

□随笔


厝边还在


黄鹤权

2026.10.23

  

  厝边还在

  

  刘舒 绘图

  

  从我家到长乐鹤上镇,开车一刻钟。这么近的地方,我拖了三年没去。人对远处的事总是热心,对身边的事总以为它跑不了。象鼻澳的海、闽江河口的芦苇,我都写过,唯独那厝……每次路过写有“岐阳”的路牌,心里就默默说一句“改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个周六的上午,到底还是去了。导航“九头马古厝”,车停在厝埕前,一脚刚迈出去,人先愣在半空。

  太大了!五列大厝并排铺开,坐北朝南,左右对称,几乎是个正方形。据说占地约1.5万平方米,数得清的主体建筑有20多座,各自成院。站在埕里看去,屋脊一重压过一重,像海浪——冰封的海浪。都说“方圆百里无出其右”,这回信了,这不是谦虚,是陈述。

  走进厝里才懂,它不止于大,更在秩序。这厝是清代乡绅陈利焕带着儿孙,三代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之所以采用五进布局,据说是因为陈利焕有四个儿子,一人分一进,老两口自己留一进。天井一方一方隔在进与进之间,通风、采光、排水,样样都算到了。我站在第三进的天井里抬头看天,天被屋檐裁成一方蓝布。古时的人过日子,一砖一瓦有讲究,一进一进有层次。

  再往里走,脖子开始发酸——得一直仰着头。这厝的梁枋门窗,几乎无木不雕。门楼亭、墙饰、窗格、吊顶,浅雕、高浮雕、镂空雕、双面雕……梁上雕着龙凤麟鹿、松竹梅桂。抬头看藻井,八卦形的,杉木楠木咬着榫卯,一根铁钉没用,上百年了依旧严丝合缝,据说可抗震。石青、朱砂、黑,三种颜色穿插着描上去,蝙蝠、鹿、鹤绕着井心飞,福禄寿的念想,被一代人刻在头顶上。

  窗子更绝,逢窗必雕,走一圈下来满堂都是窗花。多数留着木材本色,素素净净的,有几扇贴了金、上了彩,暗处猛地一亮。有三处我站得最久:老人厅那扇,“吉庆平安”四个字围着四个花瓶,取“四季平安”的谐音,直白得老实,可直白的东西最经看;一扇凤凰牡丹,镂空雕的,凤凰的羽毛一丝一丝,光线从背后透过来,羽毛像活的;还有一扇刻的是西伯侯,被纣王关在羑(yǒu)里的那些年,他没抱怨,只把日子过厚实了,在放归之后重用姜子牙,替周朝打下基业。一个被囚禁的人发奋图强的故事,被刻在一扇窗上,一开一合上百年。我伸手碰了碰窗棂,木头是温的,像有人刚摸过。

  石头也没闲着。柱础、门楼、墙饰,清一色花岗岩。雕出来的东西却一点不硬:衣纹是软的,毛发是软的,鹿回头那一瞬的脖颈,软得让人感觉真会动。

  最让人服气的还是灰塑。做灰塑用壳灰,最怕风霜雪雨,技法差一分,一场暴雨就面目全非。而且,这里离海不过十几里,台风不时造访,可这些灰塑站了上百年,还在原处。我站在厝埕里看墙头上那排灰塑,风吹过来,它们不动。这厝里的人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海风会来、木头会旧、石头会磨,所以把最经不起风雨的东西,做得最经风雨。

  壁画在墙上,山水、人物、故事,颜色褪了些,线条还站着。听说正愁怎么修,修新了不是它,不修又不是它。这事儿急不得,好东西都怕急。

  走出来时日头正高,埕里晒着几匾稻谷,旁边停着辆电动车,车筐里一把葱。厝里还住着人,这才是它最好的样子。不是景区,是家。

  回去的路上,又经过写有“岐阳”的路牌,我放慢了车速。人对身边的事总这样,近的,就以为永远在那儿,改天再去也不迟。可改天复改天,三年就过去了。好在古厝不急,它等得起——陈家三代人盖它的时候也没急,一进一进盖了几十年。它立在那儿,立给懂的人看,也立给终于想起来看它的人看。

  回到家推开窗,洞江湖的风还是老样子。可我知道,离我家很近的地方,有一排屋脊像冰封的海浪;海浪上面,百年前的凤凰,还飞舞着翅膀。

(全文共148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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