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福州商贸职业中专学校高一（15）班 施蕾
指导老师：李建珍
腊月的闽东，山雾缠绕着黛青色的峰峦，交溪的水声在谷间回荡。福安城的巷弄里，年味已经漫开，竹竿上晾着腊肉，油光在冬日的斜阳里发亮。孩童结伴跑过青石板路，笑声撞在斑驳的老墙上，又跳到壁檐上的青瓦，传遍整条小巷。
明明是一幅欢乐的景象，可城内的一扇扇门却透着淡淡的苍凉——每一扇门上都贴着红纸，如春联的那种红，可仔细一看，红纸顶端约莫两寸的地方，是一道素净的白，像朝霞被云雾截断，像朱砂点染的画卷上方，留着一行无字的空白。
“那是白额春联。”妈妈轻声说道，她告诉我，福安人贴春联是必定要留出一道白边的。外地来的人见了，只以为是家中有丧事发生，可在福安，家家户户都这样贴。哪怕新婚燕尔，哪怕添丁进口，那一道白，始终未被抹去。
但真正让我惊异的，是正月初二那天的福安。
前一天还是锣鼓喧天，张灯结彩，一到初二的清晨，整个福安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街道空荡荡近乎寂寥。街上没有卖早点的三轮车，菜市场的棚子底下空无一人，连平日最为热闹的十字街头，也只有几只麻雀停在电线上，为天地添上几分声响。那些紧闭的店铺门板上，白额春联在晨光里格外醒目，红色是辞旧迎新的喜气，白色则是四百多年前的泪痕。
我靠着窗台吹着晨间微凉的风，观察小楼下面的街道。我看见一个满头华发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踱步，阳光斜斜地照到巷子里，把那老者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青石板上，如那道红纸上的白边透着苍凉。
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正月初二，倭寇突袭福安，三千余条生命殁于刀火。当时年未过完，当局让逃难归来的人们贴上春联，但在瓦砾堆里辨认亲人尸骸的人们哪里还顾得上过年。他们只在原本贴了白联的门上又贴了红纸，在红纸顶端留一道白——那是一座城池共同的哀悼。
四百多年过去，海防的烽火台塌成了土丘，就连那惨痛的历史也只剩下寥寥数笔的记载。可福安人还是守着正月初二不出门的规则，还是贴着顶上留白的春联。
傍晚时分，终于有人走出家门，但不是为了走亲访友，而是提着香烛纸钱往郊外走去。
起初，我以为初二不拜年单纯是乡间留存的旧习。但当我真正站在福安城的土地上，去听这座城市的故事时，我才忽然惊觉，那道白额映照的是数千亡魂，那紧闭的门传出的是绵绵哀戚。
有些记忆不是碑文，而是活着的习俗；有些哀悼不必是震天的痛泣，只需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留出一天空寂，在一副红色对联上留出二寸素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