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破千林黄叶堆,
林间台殿郁崔嵬。
谷泉喷薄秋逾响,
岩翠空濛昼不开。
一壑祇今藏胜概,
三生畴昔记曾来。
解衣正作连宵计,
未许仙灵便却回。
这首七律诗,相传为南宋理学家朱熹寓居连江丹阳宝林寺,陪友人游瑞岩时所作。
古镇丹阳,位于连江县和罗源县的交界处,自来是福州的北大门和北上闽东及浙江的要津。丹阳得名,或说是镇旁一列大山巍然耸立,当山峰浸染阳光时,发出灿灿红光:或说是山上多枫树,晚秋季节,枫红恰似漫天彩霞。
据相关文献记载,朱熹曾多次来到连江,与丹阳渊源犹深。其中一次在宋淳熙十五年(1188)。一年前,58岁的朱熹因为接到陈俊卿的噩耗,在门人王迈等的陪同下前往莆田吊唁并为之送葬。陈俊卿为一代名相,向来对朱熹十分器重,是朱熹的挚友和政治引路人。朱熹对此感念于心。由是,朱熹买舟南下,至福州登岸后即匆匆赶赴莆田。朱熹患有足疾,行走不便。好在身边始终有一班门生跟随,一路搀扶。这情景有类于春秋时期的孔子。送别故人,朱熹返程途经福州,特地上鼓山看望涌泉寺僧嗣公和尚,并在灵源洞石壁上留下题刻,怀念已到四川成都赴任的好友赵汝愚。
这时,朝政发生了一些变化,周必大进职为右丞相,他和杨万里等人一再举荐朱熹,于是,朝廷任命朱熹为江西提刑。但朱熹仍对朝政心存顾忌,不想贸然出山。因此,他一面以足疾未愈上状请辞,一面继续在各地讲学。同时,他向孝宗皇帝上了一封长达12000字的奏折,史称《戊申封事》。这道奏折,是朱熹生平对南宋腐败社会的一次全方位剖析,也是他试图用正心诚意学术对大病沉疴的南宋社会开出一帖济世药方。有说,正是这道奏折,促使年迈的孝宗皇帝下了禅位的决心。
朱熹到连江,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在门人刘砥、刘砺陪同下,他来到连江,先在丹阳镇祠庙讲学,后因兵乱又退往东平宝林禅寺避居。宝林寺又名宝林庵,坐落于东平村,背靠五凤山,始建于唐文宗大和五年(831),大中六年(852)重建,迄今已超千年。《三山志》称之为福建四大丛林之一。鼎盛时,殿堂十多座,僧众最多时逾千人。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康熙皇帝曾御笔亲题“大中宝林禅寺”匾额。这座寺庙紧邻山林,景色清幽。“山随溪水转,岭向寺门分。”被权力场搅得身心疲惫的朱熹,十分喜欢这份清幽明静。
连江历史上第一位进士张莹的墓,就在寺院后山之麓。张莹是丹阳人,自小志向高远,曾赋诗:“一箭不中鹄,五湖归钓鱼。时来鳞羽化,平地上云衢。”此诗后被《全唐诗》收入。公元890年,张莹只身赴长安应试,一举高中,官至礼部尚书。他为官刚正不阿,遭奸佞陷害,被流放江州。唐亡后,张莹返回故乡丹阳,捐资扩建宝林寺,从此深居简出,潜心学问。张莹博学多才,他的史学著作考订严谨,所作诗赋高雅清丽,时人争相传诵。
朱熹素来钦佩张莹的人品学问,他沿着盘山小径漫步低吟,仿佛与二百多年前的先贤隔空畅谈,一诉报国衷情。朱熹在这里读书、写作,流连山水,住了一个多月,才动身返回建阳。
宝林寺里现在还留有一句柱联,相传为朱熹所作:“建自唐朝,虎跑雷移肇始皈入法界”,但只有上联,未见下联。寺后崖壁上,朱熹手书的“降虎”“雷移”摩崖石刻至今尚存。大概是出于对朱熹的热爱,丹阳的乡亲们甚至演绎了一个传奇故事,说是某钦差奉命安葬连江籍刘姓皇妃,率堪舆家四处选择墓地,看中宝林寺风水,要在大雄宝殿正中央建坟茔,并插立标记:“穴在寺中”,要当地官府限时将大殿拆除。钦差随后返京。朱熹此时恰住在寺院里,他愤然挥笔改为“穴在寺东”,并将标记移插寺院东面,宝林寺得以保全。
据《连江县志》记载,朱熹最后一次到连江,则是在庆元年间。因遭受当政权相韩侂胄的迫害,朱熹的道学被定为“伪学”,要在全国范围内剿灭。各地官员奉命到处搜查理学著作,告发“伪徒”。朱熹的著作被劈版烧毁。一大批“伪徒”如叶适、留正、彭龟年等有的被罢职,有的遭流放。而朱熹本人更是被冠以“六大罪”:不孝其亲、不敬于君、不忠于国、玩侮朝廷、诗含怨望、害于风教。朝廷以此罢去他秘阁修撰和提举南京鸿庆宫的官职,取消了俸禄。这就是庆元年间的“籍伪学”事件。
为避祸,朱熹回到福建,先后流寓邵武、建宁、泰宁等地。尽管各地官府秉承当局意志对朱熹的学说持抵制立场,但朱熹仍然受到福建学人的普遍爱戴,争相邀约朱熹前往自己家乡著书讲学。
这年8月,由于女婿黄干的母亲去世,朱熹在几个门人的陪伴下前往福州吊唁。之后,他再度来到连江,在鳌江上游小沧七里村养病,并开始了《楚辞集注》的撰写。此间,他几度到贵安、朱步、仁山等地讲学,仁山七里岭路旁留下他题写的“陟岵”二字的摩崖石刻。
感谢连江的好山水,让晚年多病而又饱受磨难的朱熹,有了一处安身之地,有了一道心灵慰藉,同时,也有了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