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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台殿郁崔嵬 从杏园走出的烟山月老 师生“拓印”记 家门口的夜来香 编辑

雕刻时光


家门口的夜来香


鲁力

2026.07.08

  在家门口,我种了一株夜来香。夜晚,一推开门,一阵幽香飘来,沁人心肺,顿觉神清气夷。这香气,不像桂花、玫瑰那样浓郁。它是一种幽幽的甜,仿佛是从极深、极静的夜里冒出来的。你若刻意去闻,它会轻轻地躲开。在你不经意时,它又淡淡飘来,浸入你的心里。对夜来香,白居易感叹道:“晚来香更好,人与花自幽。”

  小时候,住在一座四合院老宅的花厅。花厅里有个天井,靠墙处用条石砌了个一米多高的花台,里面种了棵大樟树。这棵树龄在三十年以上的樟树,高二十多米,树冠如盖,像在天井里撑起一把伞。树荫之下的花厅,绿意荡漾。母亲喜欢夜来香,就在花台上种了一株苗。一年后,每当夏夜来临,总可以见到夜来香那散开的枝条上,绽放出一串串小白花,花厅里便飘逸着那深幽的香气。

  夏夜,我们在院中乘凉,母亲摇着蒲扇,指给我们看,这颗是牛郎星,那颗是织女星,北斗七星在北边。那夜来香的香气,便混在蒲扇的风里。樟树叶荡起的微风,与草木间的虫鸣,一同刻入了我的记忆。有时夜里睡不着,隔窗闻到这香气,心里便觉得安稳,仿佛母亲还在身边,用蒲扇为我扇风。唐人李涉有诗曰:“夜久无人玩,香清不自知。”这“不自知”三个字,写出了夜来香的品格,也似乎是母亲那一辈人的品格。他们为儿孙做着一切,却从来不求回报,只觉得是种本分。

  说起来,福州人对于夜来香的喜爱,可以追溯到明朝。明万历年间,福州文人徐熥写过一首诗,其中两句:“晚香清可掬,夜色淡如无。”说的便是夜来香。他晚年隐居在九仙山麓,盖了一幢瓦房,名号“绿玉斋”,房前便种着几丛夜来香。夏天夜里,他常邀友人前来,烹茶赏月,品花闻香,谈诗论文。一天,友人林古度来访。两人在月下对坐不语,只是闻香。半晌,徐熥才说:“此香能静人心。”林古度答:“胜过万卷书。”这个故事,被记在《闽小记》里,读来令人神往。

  从民国开始,福州人种夜来香的风气日甚。那时福州有许多木屋区,木房一间连着一间,有的巷子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而过。这样的地方,夏天很闷热,蚊虫也多。人们便在门口、窗台上,用各种盆盆罐罐种上夜来香。傍晚浇水后,巷子里便飘逸着水汽与花香,顿时凉爽多了。月亮挂在天上,老人们搬出竹椅,坐在门口纳凉,手里摇着蒲扇,谈古论今。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捉迷藏,打弹珠。卖钉钉糖的、卖冰棒的、卖橄榄的、卖鱼丸的货郎,不时呟喝着,穿巷而过。夜来香的香气,便混着人声、笑骂声、叫卖声,成了老福州夏夜里,留给我最寻常,也是最难忘的记忆。

  后来,我到了香港工作,发现当地人也很喜欢夜来香。香港多山,气候又湿热,旧时的木屋区又挤又闷。人们便喜爱在房前屋后种些香气浓郁的植物,比如九里香、白玉兰,还有夜来香。这可不完全是为了风雅、品位,而是有着很强的实用性。这抹幽香,可以驱走蚊虫,也能冲淡夏日里水渠、垃圾等散发出的异味。这是一种带着强烈生命韧性的选择。若说梅兰竹菊是高洁风雅,夜来香便是下里巴人。它没有高贵的出身,也没有娇嫩的脾性,给一点泥土、雨水和阳光,就能在墙角、路边、盆罐里,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然后,在夜里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的全部香气。

  香港歌手林子祥有首著名的歌,就叫《夜来香》,由黄沾填词。歌中唱道:“我倾出心里乐章,唱出深心里梦想。夜夜愿有你入怀,在香梦痴痴伴,从此长日相向。”其实,歌里唱的并非香港的灯红酒绿,而是在那繁华都市里,那些为生活打拼的普通人,对美好的一丝向往。我的一位香港同事说,他小时候住在深水埗的唐楼,逼仄、闷热。他母亲在小小窗台上,用破旧的瓷盆种了一株夜来香。晚上,他做功课时,那香气便从窗户飘了进来,混着楼下大排档的烟火气,还有远处传来的麻将声,组成一曲另类的香港奏鸣曲。他说,那种韵味,就是生活本身。夜来香早已与香港市民的生活记忆交织在一起,成为一种城市精神的象征。台湾歌星邓丽君后来也翻唱了这首歌,更是把这首歌唱成了经典,让夜来香的香气飘向了更远方。

  夏日炎炎,酷热难耐。白天的夜来香,实在是平淡无奇:颜色是寻常的绿,枝叶直挺挺、乱蓬蓬地长着。若将它放在万紫千红的花丛中,也许没人会多看它一眼。但是,每当夜幕降临,微风徐徐,气温稍凉,门口的那株夜来香,只是静静地等着,等待着每一个推门而出的人。然后,送他一帘幽香。

  

  家门口的夜来香

  

  

  家门口的夜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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