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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廓然可登台 家乡的野果 责编


山海廓然可登台


魏冶

2024.06.12

  

  山海廓然可登台

  

  廓然台题刻

  于山简直不能称为山。

  一个平缓的土丘,海拔高度不过50多米。这里的树只要一上年纪,根还扎在山脚,树冠就冒到山顶去了,山脚高声说话,山顶便听得真切。偏偏它占地还小,半小时就能遛完一圈。

  哪有这样的山?

  但它又确实被称为山,不仅是山,还是千年古城福州著名的“三山”之一。

  中国人论山,有自己的说法。五岳,是中国山的代表,但印象中高抵青天的五岳,只有华山和恒山海拔超过2000米;“会当凌绝顶”的泰山,则连2000米都没有。古人早已说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于山如此小巧玲珑,能获得山的称号,必然是某些方面的雄厚撑起了它的高度,比如——文化。

  组成于山文化高度的众多巨石中,廓然台摩崖石刻必有一席之地。

  廓然,闻名便已不俗,其状之景,如在眼前。古诗云,烟云消散尽,天地廓然清。古来可称台者,多大气磅礴:黄金台千金买马骨,幽州台念天地悠悠,越王台复国雪恨,在南国登廓然台,又将作何感想?

  莫急,且先找寻廓然台在何处。

  从于山南入口上山,不远处,便能在斜坡上看见一块一人多高,状似三角形的石头,倚在一座古香古色的亭子旁边。奇特的是,石头没有人工痕迹,却如刀削斧凿一般平整。尤其迎着道路的一面,平滑如镜,像是天然石碑,“廓然台”三个楷书大字就刻于其上。

  登台览景,只见绿树繁茂,楼房鳞次栉比,人烟辐辏,车辆如流,目之极处可见远山。热闹是热闹矣,却很难感受石刻所言“廓然”之感。难道古人欺我?

  且看石刻上还有什么:“廓然台”题刻旁两行小字——“梅川陈旸命名,赐紫释鸿份书。政和四年仲春,住圆明释宝一上石。”廓然台,是一个名叫陈旸的人命名的,赐紫是指被朝廷赐袈裟,可见书写和刻字的两位僧人也非凡俗之辈。这一切发生的时间,是政和四年,公元1114年,离现在足足910年。

  若借来一双宋代的眼睛,和900年后我的近视眼所见之景,必然大有不同。

  那时候的于山还叫九仙山、九日山,那时的福州城还很迷你,那时候的于山在城池的南端,一出通仙门就是城外,没有高楼大厦没有五一广场,一片片芦苇滩一马平川。往东望去,山海清晰可见。扣减去九百年的泥沙冲积,那时候的海比现在离我亲近多了,想必也湛蓝多了。这方才是陈旸登台所见的景象,也是他脱口而出“廓然”的原因所在。

  当然,可能也有别的原因。

  1114年,陈旸55岁,这位曾任礼部侍郎的音乐理论家、宫廷雅乐派的代表回到家乡福州已经一年了。归来并不平静,他是因进言上书,触怒皇帝被夺职的。他自觉心底无私天地宽,廓然,也许正是一种明心见志的慨叹。果然,不久他就被平反,但他没有再回京师,而是继续携友欢聚,饮酒吟诗,直到死后祀在乡贤祠。他在朝堂上如何怒触当朝者的波澜已无关紧要,也不值得考证了。他所著的世界第一部音乐百科全书《乐书》,将与他廓然自清的心境一同流传。

  也许这就是文化层累的迷人之处,它为自然风景注入丰富内涵:当踏足某地,所见者不止是此刻的风景,所感者不仅是此刻的感受,多重风景、多重感受经由石刻陈迹供你探索、欣赏、凭吊。廓然台的文化层累,才刚刚开始。

  大约一百年后,一个叫朱熹的人来到廓然台,不仅流连不去,据《福州府志》记载,他还夜宿于山中。下山后,他即写了一首《寄题廓然台》:

  昨游九日山,散发岩上石。仰看天宇近,俯叹尘境窄。归来今几时,梦想挂苍壁。闻君结茅地,恍复记畴昔。年随流水远,事与浮云失。了知廓然处,初不从外得。遥怜植杖翁,鹤骨双眼碧。永啸月明中,秋风桂花白。

  朱熹不是第一次来福州,他对福州很熟悉,他的好友赵汝愚长期担任福州知州,他们曾共游赵汝愚疏浚的福州西湖,酬唱甚欢。天南海北为官之时,他们也曾在鼓山上以摩崖石刻的方式相互唱和,留下“天风海涛”等摩崖石刻和一段佳话。在仕途上,赵汝愚则是推荐朱熹担任皇帝侍讲的贵人。再游福州,朱熹则只有“俯叹尘境窄”,畴昔也只能“恍惚记”,因为早已物是人非:赵汝愚被权臣韩侂胄排挤出京,不久病死。朱熹也被列入赵汝愚等59人的“党人碑”,学说被斥为“伪学”,不得不远离京师避祸。

  相比于学说的不被认可,纯洁的友谊被视为结党也许更让朱熹难以接受。无论如何,朱熹在山上度过一个难眠之夜,他对陈旸的生平是熟悉的,只是我们难以推想陈旸给予朱子的是安慰还是激励。“了知廓然处,初不从外得”,从诗中直指性灵的句子我们可以想见,廓然的意蕴所指,定然是使朱子徘徊感慨不已之所系。

  廓然台下无尽歌,廓然台上无尽客。又过了300年,廓然台上来了一位达官贵人,他将在廓然台上留下痕迹。此人身份有些特殊,他是个宦官。

  行至廓然台石头背后,一大篇摩崖石刻铺展,内容讲的是明正德十四年(1519),市舶司督舶太监尚春登廓然台远眺,见一派绿野如波,可闻江海涛声,决定建亭于岩上,取名“吸翠亭”,并和同游的尚书林瀚之子、云南省参政林庭昂等福州籍官员联句吟哦,将事情来龙去脉刻于石上。

  市舶司督舶太监是何官职?不过是明代宦官专权的又一生动例子罢了。有明一朝,几乎任何重要的官员和职位,背后都逃不开宦官的监视。市舶司这样日进斗金的衙门,又岂会放过?久而久之,督舶太监俨然专任一方,本该履职的市舶司提举反而变得可有可无,沦为陪衬。

  尚春恰在宦官横行的正德年间当差,其在地方气焰之大,可以想见。毫无诗意反显饕餮之气的“吸翠”,正显其得意之状,无怪乎一帮饱读诗书的士大夫鞍前马后跟随,不惜衰朽残年。

  一生精研乐理的陈旸,一生穷究天理的朱熹,若知道几百年后,廓然台上有此煞风景之事,将作何感想?廓然台仅得二字意蕴无穷,石刻洋洋洒洒却言之无物乏善可陈,廓然台石刻的一正一反两篇文章,形成鲜明对照。正如同山有阳面阴面,历史也有它的向阳处和背阳处。所有痕迹,一切层累,只要没有人为破坏,历史都完整地保留着,以丰富我们的认知。

  于山悠悠,再从廓然台上看去,车水马龙,已是换了人间。登高的意义和读史的意义很相似,都能假于外物,穿透迷雾,看得更加高远,可一睹廓然景象。只是不知千年以下看去,海拔、文化、人心,不知孰高孰低罢了。

  过客匆匆,在千年廓然台上,谁又将再写下一笔?又是山海廓然一清时,请君且登台。

  

  山海廓然可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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