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田野上的诗人与万物交谈
看时光的分段诗行
留下的岁月伤痕
她掠目清晨的秀丽和宁静
赞叹生命与灵魂的神性
这无穷的漫游快乐与世界一起翩翩起舞
不愿醒来的清晨
野花还数着昨晚的星星有几颗
在良地绣山花谷
这是一个完美的四月
此刻,我放下昨夜的美好回忆,忘却河畔的欢乐对话,甚至想忘了曾来过此地,我想对良地的朋友说:我愿将良地的山河与春天独享,不向任何人告密。
如此美丽的山村景色,我真的要将这份美好深藏心底吗?我渴望像独自漫游山谷上空的水仙,曾经,只是宛如飘过这里的一朵云霓,在流水之滨,俯瞰水草的不息舞动,慢慢落在树荫下,幻作一片红叶,倚榻而卧,心境平和,如在乐园。和我一起入住良地的作家朋友们没有认出我来。他们像鸟儿叽叽喳喳地歌唱竹林的清凉美妙,他们的快乐像站立枝头的木槿花,铺展在岩溪的清澈水光里,随着鱼儿流向邻村的畲乡塘里,最后到达连江县的敖江,再汇入大海。
良地的“绣山花谷”,顾名思义就是歌词中种满绣球花的山谷。五六月时,绣球花开满山谷。这是一位爱花之人将他的浪漫种在了良地。人们就在花开时,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尤其夏天,在此避暑成为福州人的首选。
我们一行人到达良地时已见暮色,虎头岭上还露着半轮夕阳的脸庞,似乎对着绣球花田想入非非,一团一团的绿球鲜艳可爱,让我的疲惫感瞬间消失殆尽。大家纷纷拿起手机迫不及待地拍照,小村宁静得令我感觉来得唐突冒失,属于山村独有的景象,为这一路的漫长注入了不俗的价值,这是赋予我们的礼物。谁不想从都市逃入田野,不一样的田野、不一样的惊喜,让我们理解了古代诗人为何要遁入山间隐居,采菊东篱下,走入高高的苍白的云雾间,将自己变成雪,留下。
我们幸运地在此住了一夜,品尝当地新笋的嫩芽、村民亲手从鸡窝里掏出的鸡蛋、珍藏了五年的青红佳酿。新朋老友心里的尘与雪,在交杯换盏之间慢慢地消逝了。走上夜色里的村道,眼里含着一抹月色,手中握着一把温柔,准备交给这平凡的岁月,祈祷我一直过着漫无目的的散淡生活,让岁月的虚无变得有趣又有意义。
我们沿着村道,经过了一栋栋百年古厝。那些残垣断壁像思考的智者,坐在山坡上看着风尘仆仆的我们。历史总是如此充满伤痛感,却又如此冷静智慧地启示着永远比它年轻的我们,生活是什么?沿着河流走向另一片夜色里,我们看到了傍晚时分见到的绣球花田、一座大礼堂,还有一些新盖起来的漂亮别墅。我问朋友,为何这座村庄称作“良地”?他指着一处土墙旁的石板路,路口有一块牌子写着“良地银矿遗址”。那里通往一座银山。宋明时期,这里曾有过一段风光无限的“白银时代”。那时,村庄的名字就叫“银地”,但中国人喜欢做事低调,尤其这里真的有一座银山,如此高调地炫富必然会引来盗贼,因此把银字的金偏旁部首舍去,留下一个艮字。易经文化里,艮代表山。有文化的村民又在“艮”字上加点,犹如画龙点睛、点石成银,含蓄地暗示这是一座银山,变成了“良”字。至今,良地古银矿遗址依旧吸引着一些人的好奇,还有银子吗?据说当年开采太多,银的成分含量越来越低,不值得继续开采了。
宋至清代,良地所属的大湖区都是福州之重镇,是古百里诸侯国旧址。大湖区曾辖乡以百数,地势辽阔。良地靠近著名的雪峰禅寺,当年属于侯官县大湖区之雪峰段。
回到屋内,我们继续品茶闲聊,不知不觉中几杯清茶居然令我睡意袭上心头。山居之夜,宁静得无梦,一觉醒来,窗外层层叠叠的翠微在晨曦中蒙着一层薄纱,蓝绿相间、连绵起伏,开阔的视野使我懒得起床,躺在床上眺望眼前的山村美景,不时有清脆的鸟鸣入耳,清新的空气令我贪婪地呼吸着。
大家都在贪睡,我看了看时间,清晨五点多,便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往山上走,觉得整座村庄此刻宁静得只属于我一个人。汩汩流淌的巨大水声不时跳入耳中,我左瞧右看,不见流水,心中生疑,遇见一老人靠在家门外的桥栏边,便朝他走去。我用福州方言向他问好,他顿时如孩童般笑了起来。我问他,面前的这栋夯土墙的老房子是否无人居住。他点点头。我又问,旁边的这栋新楼房呢?他开心地说,是他的房子,正在盖。我好奇,他做什么工作的?他说祖辈几代人都是农民,在村里种田。我说,种田能盖这么漂亮的新楼房吗?他笑说,是孩子盖给他养老的,说村里这些年交通好了,出去打工赚钱的孩子都回来盖新房了。我点点头,村里确实有很多新楼房,楼房门前都修了适合车辆通行的道路。这些新楼房基本集中于村落高处的新区域,百年古厝则集中在河流旁,属于旧区。我站在新区的高处俯瞰村落的旧区,仿佛站在现代画廊里,欣赏画框里的古代乡居。村里有些明清时期建造的房屋破败了,残垣断壁却呈现出一种沧桑美,不修复,就这样留着审美,也是一种艺术。我想起了建筑师林徽因的一篇文章《平郊建筑杂录》里一段话:无论哪一个巍峨的古城楼,或一角清颓的殿基的灵魂里,无形中都在诉说,乃至于歌唱,时间上漫不可信的变迁……他们所给的“意”的确是“诗”与“画”的。单身建筑师要郑重地声明,那里面还有超出“诗”“画”以外的“意”存在。
古村的建筑意是什么呢?我以为是时间的洗礼之下,美术与历史在建筑物上披上了一层灵幻的色彩,这色彩是褪色的岁月光影在流动,这色彩是凭吊历史兴衰的感慨,往往名不见经传的老房屋,少了功利的建筑审美,反而从平凡中显露出一种朴素与亲切,即人对自身同样渺小脆弱生命的感叹与悲伤。这样的悲伤使人对这眼前平凡废弃的老屋产生了一种慈悲心,对它多了几分怜惜。所以,只有站在古老的村庄里,对着眼前朴素的老屋,人的心才是平和的,仿佛握住了一位一生都在勤劳耕作的老农的粗手,那麻木而恬淡的眼神、宽和的微笑,使人安静而寡欲,追求宁静致远的念头,才能在此如太阳升起,都市折腾人的洪欲才渐渐如尘埃被这里的清风、清流涤荡而去。
快到住宿地时遇到摄影家朋友,问我看到那条溪流了吗?我迷惑地问他,昨晚散步时已经看过了呀,白天还有不同吗?他神秘一笑,道:“一会去看?很漂亮的。”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调皮而欢乐的光芒,我立即点头。就是这样的对话,也令我觉得在村庄住一晚确实不一样,刚刚认识的朋友就变得像家人一般亲切温暖。
去看溪流时,太阳已照满山腰。我们钻入竹林里,立即听见了溪流声,我终于明白早上在山上听到的巨大水流声,原是藏在这山谷里。沿着竹林一直往山谷深处走去,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淌,几只鸭子浮游在溪流上,间或站在溪流中的石路上晒太阳,这些寻常的景象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继续往里走,无意中走到花前,清香像水里的倒影,随着风流去,流到一处河中央的石板路,一位女同伴正站在水中央,同我们挥手,河流在此断了一截似的,向下顺滑地俯冲,直冲向一座弧形的古桥下,两岸是植被茂密的丛林、一座亭子,背后又是一片遥远空旷的山谷。我站在这一树花旁,隔着偌大的清澈水面,远远望去,山谷、河流、古桥、亭子、森林,犹似一个古侠小说的画面,小龙女在人间最理想的山谷底部修仙。这里异常悦耳的鸟鸣声停在水声处,被我们惊诧欢呼的笑声解散了。来参加此次采风的作家即使选择的写作主题不是良地,都决心要为良地写一篇散文。大家兴奋地说,良地不能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主题了,是大家共有的。我那独揽此境之私念,至此消弭殆尽。撷芳揽秀、逐美求善,总是人人都应享有的快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