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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念雪峰 责编


遥念雪峰


吴晟

2025.07.01

  “作家看闽侯”采风创作

  主办:闽侯县委宣传部、闽侯县文联、福州日报社

  承办:福州晚报、闽侯县作协

  协办:闽侯县融媒体中心、闽侯县图书馆

  说来也巧,到达伊斯坦布尔的第一天,就撞见这么大一棵枯树,在他们苍老的皇宫里,同样苍老的树壳拢着空荡荡的心,这样貌,让我瞬间联想到参加闽侯采风要写的那棵树。这一“照面”,像在提醒我要动笔了。

  出了宫门,与蓝色的波涛同行几步,转身要了一杯咖啡,坐下,对着陌生的海峡,想那亲切的远山。其实,说远,只是地理,对心而言,哪有远近。别说区区五个时区,就五个星系,不也在一念之间?

  心念一动,高山、枯木、禅院、飞雪,都在眼前了。是的,必须有雪,它们之间有着不解之缘。

  “银堆错落千重岭,玉砌槎枒百丈松”;“千仞岩峦积雪重,高寒六月气如冬”,这是明朝智明法师和曹学佺说的,一僧一俗,一冬一夏,说的是同一座山,同一处雪。我把雪,看成这座山的精神符号,念它的名字,也像念一朵雪化的禅——“师居象骨峰有何异?”

  “山顶暑月,犹有积雪。”

  “开闽第一人”问,“开山第一人”答,问答之间,闽王来了兴致,山便有了新的名字——“雪峰”,高洁与清凉同在,禅意与诗意共生。

  闽王也说了,它原名“象骨峰”,相传古代有人在此砍柴捡到象骨而得名。清朝的耿精忠都能在福州养大象,更古更偏更野的山林有野象出没,也就不奇怪了。“象骨峰”又仅仅是“雪峰二十四景”之一,可见雪峰范围要大很多,曹学佺的朋友徐惟起说:“自双溪登山,皆名雪峰。”干脆大气,这和今日雪峰山城建设的核心区域大致吻合。

  我是闽侯大湖人,雪峰是我家山,但它距我出生的小廷坪还隔着好几个村子,年少离乡前,并未到过,家山只在我梦里。第一次上雪峰,是成年后的事,那年的雪,下得很大。我看着石头和野草互补的驿道,渐渐白成一条雪路,路旁的树叶和竹叶,都捧着雪,像新开的花。

  多年后,读到一位女作家笔下的雪峰:“这是飘了一千多年的雪,被人看见,或不被看见。”那么,我是看见了?还是不算看见?

  这一句也让我想起那一句,“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是有点绕,这可是绕了千百年的名句啊,出自宋代禅师青原惟信,却被广泛讹传为唐代的青原行思,可能是后者名气更大吧,真是“看青原不是青原”了。

  唐代青原是六祖慧能的杰出弟子,中国禅宗史上,雪峰义存承前启后。他所承之“前”,正是青原行思的禅学思想,认为佛与众生本来无二,区别就一个,是迷还是悟,迷则生死轮回,悟则超凡入圣。但在禅理表达和启悟方式上,从青原起,面貌常新,像“德山棒”“临济喝”“云门饼”“赵州茶”这样的精彩公案,不断呈现,成语“当头棒喝”就源于此。

  据说义存祖师也曾领受过“德山棒”,他自己还创造了一个奇迹,一声棒喝,当场48人同时开悟。到晚年,他的教学方式更别开生面,叫“辊木球”,“师凡见僧来参,便辊三个木球示之”,“雪峰一千七百人善知识,朝夕只辊三个木球”,弟子玄沙就由此悟道。祖师圆寂后,两球失踪,剩一球,化木成石,老实在场。“雪峰辊球禅”影响很大,都到清代了,还有禅师在研究,认为是铁木石三球,但文献都写着木球。“三逑堂”还在,我却尚未得见,再谒雪峰时,争取补上。

  再说祖师所启之“后”,那就是“云门”和“法眼”两宗,分别为弟子文偃和再传弟子文益所创。禅宗初祖,也就是少林达摩,他曾留下偈语,“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预示禅宗将衍开五派。果然,雪峰门下的“云门”和“法眼”,与早起的“沩仰、曹洞、临济”三宗,一起开满五叶,谜一般的偈语有了花一般的答案。两宗祖廷,名满天下。

  道风高洁的义存祖师,获唐僖宗赐号“真觉大师”和紫衣袈裟一袭,在他眼中,“授之如不授,衣之如不衣”,无二无别。“南有雪峰,北有赵州”,有这两颗星,晚唐的山河都闪闪发亮,追着星光问道雪峰的络绎不绝。常随弟子多达一千五百人,有时还翻倍,吃饭做课,场所根本不够,只好又创下“三大殿、三禅堂、七斋堂”的丛林纪录。“南方丛林第一”,名不虚传。《景德传灯录》记载中国一千七百零一位禅师,雪峰法嗣超一千位。问峰有多高,雪知道。

  可以说,禅宗兴起,不仅是佛教之光,更是东方文明绽放的异彩。“不立文字,明心见性”的法门旨趣,无数悟道公案显露的高妙机锋,无不默化着中国乃至东方人的思维方式和表达趣味。人们的生活审美和生命追求,也随之抵达一个新奇的天地,那里,欸乃一声山水绿,那里,枯木花开劫外春。

  枯木出场了,它比这异国皇宫里的枯树还要大,高过三米,周长超七米,树腹全空,剩树壁,上部两边各有一树窦,像一双长耳,似听非听,听透了风雪和雷霆,才放下长枝和短叶,繁华落尽,壁立心空。它是最有耐心的守候者,用悠久的一生,等一个人,花开雪落,雪落花开。

  那是农历七月,新的雪还没下,花总会开一点吧,一袭僧衣,竹杖芒鞋,他来了。我写得轻松,他走得艰苦,“穿云蹑藓,陟险升幽”,这是晚唐诗人黄滔的描写。这人很厉害,又是“福建文坛盟主”,又是“闽中文章初祖”,祖籍又是侯官。他还说此地“怪石古松,栖蛰龟鹤……山之巅,先冬而雪,盛夏而寒……实闽越之神秀,而古仙之未攸居”。仙人当然先知,知道谁才是主人。五行山下的行者等唐僧,等了五百年,象骨峰上的巨树等他,等了多少年?经测定,这棵巨树活过2500岁,枯坐至今又过了2500年,十倍于五行山,约等于昙石山,在闽侯,海枯石烂不只是形容词。

  这一位年方十二就甘居寺院的奇男子,这一位云游天下扣诸禅宗的觉悟者,翻山涉水,穿林打叶,忽然看见这一株枯木,会不会哑然失笑?出家人四大皆空,空空树洞,正好栖身,正好打坐,正好参禅。枯木怀中,他安顿了第一个夜晚,鸟鸣声里,他掀开第一个清晨,青青翠翠之外,他望见一片银白,不是云,是雪,七月的山峰,皑皑的禅意。甚好,师曰:“真吾居也。”

  枯木僧影,雪峤梵音,当然引起好奇和关注。他叫谢傚,很可能是祖师入山后交往的第一位留下姓名的人,是他和乡亲“诛茅为庵”,为这位修行者搭建了一间茅草庵。他的到来,连动物都有所感知,“庵前永日无狼子,磨下终年绝雀儿”,那时雪峰面貌依然原始,飞禽夺食,走兽串门,都是寻常事,但它们从不打扰祖师。

  慕名者渐多,福建观察使韦岫、廉帅李景、司空陈岩等人先后到,先后捐,捐成寺院的模样。前文提到的闽王王审知也来了,一番对话后就是一番工程,建大殿,修枯木庵,开挖放生池,动用了五千余工,不是说事半功倍吗,那就叫“万工池”。闽王的善举和柳公权的撇捺,刻在一起,刻在枯木内壁,其间还有南宋名相李纲等人题刻27段,人天联手完成了一件稀世奇珍——树腹碑,据郭沫若考证,题刻内容还涉及蓝文卿。

  相传在“群牛朝圣”和“拔草为盟”之后,畲族大财主蓝文卿对祖师心悦诚服,把五百余间房屋和七千多亩田地,全捐建寺,自己举族迁往古田平湖。至今,开枝散叶的蓝氏后人,在每年农历九月十四,都会相约雪峰礼佛,次日到大坪村祭扫蓝文卿之墓,据说每次都不下三百人。

  雪峰有个蓝田庄,就是昔年蓝家的田庄,可见地名是回望历史的路标,不应轻易更改。今日蓝田,既是绿油油的蔬菜基地,也是慢悠悠的休闲去处。走进飘着炊烟的田野,不少朋友都会来一句“蓝田日暖玉生烟”,当然这里与李商隐无关,但和这句诗也算有缘。

  还有茶缘。蓝田往前,挨着雪峰寺的路旁,就有茶山,茶和禅总是好邻居。海拔千米的茶山上,有一湖,像一面“古镜”,很清亮,我去看过,它每次都在高清复印天空的内容。祖师也常用古镜说法,雪峰本来就有一座古镜台的,在哪儿呢?

  湖池泉井,时隐时现,瀑影溪声,若即若离,像一组青绿的诗,押着水灵灵的韵,在前方等你的,又是一处韵脚一泓清波。

  不知哪位僧人在哪个夜晚望了一眼,刚好望见水月相依,就给它起名“蘸月池”,感觉月亮都湿漉漉的。蘸月池何时出现,我也不记得,但记得一张很旧的黑白照,近景就是蘸月池,周边尽是田野,后面一排青瓦木构,就是那时的禅院了。可能拍摄时光线很弱,弱得空灵寂静,像贾岛的诗境——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在今天无人机的视线里,“蘸月池”和比邻的“万功湖”,像一双慧眼,波光炯炯,看古往今来。

  绕过“蘸月池”,“内山门”已在眼前,红墙黄檐,厚重庄严,四根石柱,两副楹联。寺院,也是文化的殿堂,何况是收纳千年气韵的祖庭。浓稠的底蕴,能从每一道石缝间漫上来。

  许多游客都来不及细读门前联句,就被四棵巨柽迎进门了。迎面两棵是清末达本法师和近代海军耆将萨镇冰手植,虽也过了百岁,但后面还站着两棵“千岁”呢,那是祖师和闽王种下的柽柳,至今茂盛。祖师那棵伟岸挺拔,至高处,可泊流云,有趣的是树腹也已成空,里面立一尊小沙弥石像,让人联想当年的枯木。另一棵却枝丫曲绕,旁逸斜出,且树身下倾,若无支撑,怕要贴地横生了。如此“奇观”,自然惹人解读,有人说,一棵象征精神的超拔,生命的彻悟;一棵暗喻虽贵为王者,但觉悟有限。细心点,你还会发现祖师种的那棵,居然倒生枝条,有说他当年就是倒插树苗的。这一倒,倒想起一句脱俗的现代诗——“一滴雨倒立着回到天上。”

  柽柳话题还没完。祖师圆寂前,闽王很不舍,求师住世,这两位高士之间应该还有不少对话,流传下来的只有祖师的四言四句:“双柽拂地,奯竹成林,石卵花开,吾当再来。”五百年后,到明朝了,来了一位洁庵法师,在他手上,雪峰道场再度中兴。据说他和画像上的义存祖师恍如一人,一位高人有心求证,到祖师塔一看,果见塔上石卵开花,山门口的双柽同时拂地,就求教洁庵是否祖师再来,洁庵法师如是说:“前身后身,哪个是真。柽枝卵石,留迹是真。师乎师乎,来去有因,五百年后,雪峰回春。”

  五百年后的春风,又吹过一个世纪了,吹动着中国南部壮观的牡丹园,近三百个品种三万多株绝色,年年上演澎湃的春天。二十年前还有过一次奇妙的表现,那年十月,清朝时缅甸国王入奉的三尊玉佛失窃,警方在侦破途中,发现一部车,忽然抛锚在闽东路旁,车上就藏着玉佛。玉佛返寺当天,早已是满目秃枝的园圃,竟神奇地开了三朵牡丹,还异常艳丽,那可是深秋时节呢。似乎在“枯木师兄”的影响下,这些后起之秀也都自带灵气,平时无言语,偶尔露峥嵘。

  传神的风物背后,是更多人物的传奇,先不说了,说也说不过来。雪峰就像一卷大书,开合于天地之间。最上面那一页,叫“罗汉台”,它是雪峰制高点,海拔1314米。我见过一张航拍图,拉风的“雪峰一号风景线”起伏如龙,云雾间,探出鲜艳的“龙首”,正是巍峨的罗汉台,披亿万朵映山红,红过天边的红霞。

  难以置信的是,在那样的高处,居然还冒出一眼泉水,名“应潮泉”,响应几百里外东海的潮汐,潮起,泉涌,潮落,泉干。是轮回的海雨?是吞吐的龙涎?雪峰的绝顶,密接大海的深处?果真“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这是药山惟俨禅师说的,算起来他是义存祖师的祖师辈。

  

  遥念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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