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拈朵微笑的花 责编

□榕荫漫记


拈朵微笑的花


——福州那些美丽的地名(上)

林莹

2025.07.26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一边是人寿有限,一边是土地恒久。因此,人们总爱将自己的深情与念想,在反复思忖后赋予土地。了解一个人,从姓名开始;读懂一座城,大抵也是从地名开始。每一个老地名,都藏着一段故事,翻开故事细细品味,你会发现这些优容典雅的老地名,都是前人留给后代最生动简洁的回忆。

  福州亦是如此。我总觉得福州的有些地名,是浸在闽江水里的,带着江海之间特有的潮湿与绿意,又带着一梦千年的月光。每个名字都像一扇通往旧时光的窗。朱紫坊的飞檐曾掠过多少燕子?郎官巷的墙根下,谁又曾拾起过那坠落的铜钗?每个地名都是时光的琥珀。达明路喧嚣后的凌晨里,上下杭的骑楼下,雨打芭蕉的声响,可能还交错着百年前商号记账的算盘声。这些在历史深处至今微笑的名字,像榕树的气根,一头扎在历史的泥土里,一头牵着今日的烟火,轻轻一提,就能带出满巷的故事。

  柳桥

  锦池江上柳垂桥,风引蝉声送寂寥。不必如丝千万缕,只禁离恨两三条。

  一直认为柳桥这个地名之美,在福州可算是独占鳌头。它取“柳”字柔条拂水之态,又摹写桥影卧波之韵,地名清雅如素绢上的簪花小楷,只此简单二字,便勾出南国水城的温润魂魄,尽得风流。它宛如大家闺秀,款款从唐诗里走出,顾盼之间眉目潋滟生辉,满目青山花笑影,有酒有梦有江湖。这地名,是刻在福州城脉搏上的一枚温柔刺青,提醒着每一个福州人,脚下这方寸之地,曾泊过盛唐的星辉,浣过宋月的清霜,当年烟柳依依,如今虽换了人间,可清风过处,仍可以听到千年前盛唐的桨声。

  福州城内水道纵横,若以丝线喻河渠,柳桥便是绿绸带上绾着的碧玉结。“接西湖之水灌于东南,今柳桥是也。”柳桥的出现,与福州古代的水利系统密切相关。据史料记载,唐代贞元十一年(795),观察刺史王翃辟城西南五里为湖,二百四十步,接西湖之水灌于东南,柳桥便位于此处,起着连接西湖与南湖的作用。当时,福州有西湖、东湖、南湖三大湖,西、南两湖湖水相接,柳桥就坐落在这连接两湖的水道之上,位置大约在如今杨桥中路一带。在古代,它是水利灌溉系统的一部分,对于农田灌溉意义重大,也见证了福州城的水利发展变迁。柳是流动的碧烟,桥是凝固的明月;柳枝年年新绿,桥石岁岁苍古。柳桥在变与不变之间,守着流淌了千年的生机与诗意。这被唤了千年的名字,便成了每个福州人灵魂深处,一弯永不沉没的诗意渡口。

  随着时间的推移,福州城不断扩建,在这一过程中,东湖、南湖逐渐消失,西湖水域缩小。如今正对柳桥公交车站的,是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口腔医院。但柳桥作为地名却一直保留了下来。它就像一枚玲珑的玉扣,轻轻一触,便解开了福州城水汽氤氲的记忆锦囊。柳桥烟水供养的,原是一座古城在汤汤时代里,那份静看云起潮落的定力。纵然今日的柳桥,已不见画舫载酒、诗人醉卧的疏狂,只有水泥丛林冷峻的侧影,但那“柳”字蕴含的柔韧与生机,却如桥畔石缝里年年新发的藤蔓,固执地缠绕着时光的脊梁。只要唇齿间轻唤一声柳桥,那拂水的青丝,那卧波的虹影,便瞬间从历史的尘埃中鲜活起来,化作一缕带着水气的南风,吹过鳞次栉比的楼宇,拂过熙攘人潮,直抵心间最柔软的那片江湖。盛唐的诗歌从未老去。它让我们在千百年后,依然能循着平仄的韵脚,触摸到福州曾经的水乡月光。

  横江渡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一直很爱苏子的《前赤壁赋》。举重若轻间,字字御风而行,句句有潇洒之态。因此,当22年前,我第一次在金山看到“横江渡”这个公交车站时,只想拍手为福州的先民们大声叫好:从何处想来?渡名“横江”二字,多有意思!江是流动的,渡是静止的,一动一静间,藏着福州最本真的样子。“横江渡”这三个字,仿佛是被千年水波浸润过的古玉,温润地躺在唇齿之间。念出声时,便觉有涟漪悄然荡开,不是惊涛骇浪,而是由那青石板渡口边缘,一圈圈、一层层,轻柔地漾向江心。水纹推挤着水纹,倒映着岸边斑驳的老屋、苍劲的古榕,还有那系在石桩上、船身被岁月摩挲得光滑发亮的老渡船。吱呀的橹声,应和着水声,将“横江渡”这个名字揉碎在粼粼波光里,再随流水悠悠,送向远方。这涟漪,载着多少商贾行旅的匆忙步履,多少墨客游子的离愁别绪,在桨声灯影里,在晨昏暮霭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漾着。它漾开的,何止是眼前这一泓江水?分明是时光长河里沉淀了千年的温润记忆,如同渡口石阶上覆盖的厚重苔痕,如同老船工脸上沟壑里盛满的夕阳,无声地诉说着这片水域亘古的呼吸与脉动。这名字,便在这永不消逝的涟漪中,带着河床深处泥沙的体温,带着岁月包浆的柔和光泽,温润地流淌下去。

  横江渡位于今天福州仓山区建新镇燎原村,尤溪洲大桥之北。闽江到了福州南台岛中段,水流忽然放缓了脚步。从卢滨洲至尤溪坞的闽江沿岸,农田、沙洲各占一半,横江渡就位于这片区域,与当地的地理环境紧密相连,是因自然地理特征而产生的地名。其所在村庄东边是南台江,江上有洲地名为“横江洲”,彼岸是台江区宁化街道的长汀社区(曾经的长汀村)。在历史上,横江渡是凤岗里三十六宅通往福州市区一带的必经水路。当地人为方便南台岛的村民进城买卖,经营了闽江南岸至帮洲的过江渡船,故而名为“横江渡”。先民们按闽江潮汐决定码头,招集固定民船往返对岸,这里便成为了连接两岸的关键渡口,在当时的交通体系中占据重要地位。摆渡人竹篙一点,木船破开镜面似的水,橹声咿呀里,地名便随着涟漪漾开,带着千年的温润。

  乱流江渡浅,远色海山微。横江渡的潮声里,曾经藏着多少挑夫的脚步与渡客的乡愁。那“横”字,原是横亘古今的念想——江风总在同一处转弯,浪沫漫过石阶的弧度,恰如古人回望的眼神,永远停在船离岸的刹那。千年已过,江岸悄悄退后,沙洲已经逐渐变成良田村舍。横江渡所在的燎原村,1951年时隶属水上区管辖;1958年公社化后,设燎原大队隶属朝阳区仓山公社管辖;此后又历经多次归属调整,2003年7月,燎原村划归新成立的金山街道办事处。尽管行政归属和名称不断变化,但“横江渡”作为一个浪漫的历史地名,一直被保留了下来。

  如今的横江渡,早已不是交通要道,新桥飞架南北,汽车的鸣笛声彻底盖过了橹声。但它在福州历史上却投下长长的影子——其中,有船工抵住波涛的杉木橹,有妇人送别时坠入江水的桃木簪,还有无数个晨昏在此折断又续起的炊烟。我想,这个地名之所以动人,不单是因为那“横江”二字的雅致,更是因为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江水,守着光阴,把福州的温润与从容,都酿成了如今公交车站边那缕不散的清风。

  燎原路边新栽的榕树又垂下万千新的气根,像是在续写那段湿漉漉的光阴。

  凤凰池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福州是一个与凤凰有着深厚渊源的城市。晋代地理学家郭璞为福州勘察新城,并作《迁城记》,文中对福州的地形作了这样的描述:“其城形状,如鸾如凤,气势盘肇,遇兵不乱,遇荒不掠,逢灾不染,其甲子满。”其言下之意,凤鸟则是吉祥之象征,而把福州比作“凤城”。自此,福州被认为是祥瑞之城,有了许多带“凤”的地名。宋代朱熹在福州留下了凤丘、鹤林的题刻,清代三牧坊则设立了凤池书院,工业路一带的大凤山、小凤山,东街有凤凰坊,东门有凤丘山等。如今,在闽江大桥的南端,桥南环岛还耸立着一座“凤鸣三山”的雕塑。

  在这些与凤有关的福州地名里,凤凰池可谓得天独厚。它是福州西隅一勺被旧时光酿成琥珀的水,诗笺上翩跹的墨字。它是宋人踏青折柳处,是明代学子吟月地,泡着文曲星碎影,乌山文脉在此一泊千年,漾得满城书的声都带着七彩尾翼的粼光。

  关于凤凰池的得名,有几种说法。一说是蚊子变凤凰。福州话里,蚊子与凤凰读音相近。西洪路一带过去是荒郊野地,水洼、土坑、池子很多,夏天蚊虫孳生,是福州出名的“蚊子池”。于是,“蚊子池”就成为地名,后来化俗为雅,称为凤凰池。另一说见清代林枫的《榕城考古略》,说凤凰池因凤凰山(古籍中写作“凤皇山”)而得名。鼓楼区五凤街道境内有五凤山,横亘福州北面,五凤山有五座山峰,峰两旁垂下的山势与另一峰两旁垂下的山峰相连,在堪舆家的眼中,五凤山像五只展翅飞翔的凤凰。其中一只凤凰向南延伸,在凤凰池附近形成凤凰山。

  但人们显然更愿意相信第三种说法。福州本地百姓之中,口口相传着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在今天的凤凰池新村地段,曾有一个清冽的大池塘,供居民洗濯之用,原本并无名字。到了明朝万历年间,福州城一位陈御史住在附近,其女儿玉珠花容月貌,与穷书生郑文素有诗文往来,二人渐生情愫私订终身。当郑文托人说媒时,陈御史认为双方门户悬殊,拒绝了这桩亲事。玉珠责怪父亲嫌贫爱富,说郑文的才情学问皆是一流。陈御史决定亲自考校郑文,便出了上联:“长颈锡壶腰间出嘴”,对郑文言道,三天之内对出下联就可谈婚事。郑文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下联,更觉无颜面对玉珠,第三日傍晚托人到陈府致歉告别。玉珠情急生智对出下联:“平头铜锁肚里生牙”,写成书信赶忙命丫环送到郑家救急,结果却发现郑文已跳池自尽。伤心的玉珠万念俱灰,也含泪跳池自杀殉情。不久,池塘上空飞来了一对凤凰,在水上绕池三日不散。附近的居民为了纪念这对情侣,就把这口大池塘叫作凤凰池。因此凤凰池的传说,也被称为“福州版的梁祝”。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才子与佳人的遗憾湮灭在历史的风尘里,古老的地名却如凤凰衔着的金枝,倔强地戳在公交站牌上。每当报站声响起,便惊起千羽无形之鸟,翅尖扫过宋元石桥的苔痕,掠过明清水榭的残柱,最终栖在当代上班族的行程上。现代城市变迁中水体虽消失,其名仍承载着千年文教薪火。荷泽、斗池、凤湖这些带水的地名无一不在默默告诉我们,凤凰池周边历史上确实存在池塘,今工业路、杨桥路、西洪路一带历史上皆是水乡泽国。凤凰池站周边,依然有多个带“凤凰”的地名,如凤凰剧院、凤凰假日大酒店等。2023年7月,福州市人民政府正式将西起工业路、东至西洪路的道路以路侧历史地名“凤凰池”命名,称为“凤凰池路”。

  今天,当公交电子站牌刷新出“凤凰池”三字,每个笔划都是连通时空的闸门,绽放着无数个历史脉络深处的花瓣。站台上等车的老叟,被夕照镀成旧铜像,川流的车灯织出另一种波光粼粼。晚风掠过沿街的芒果树,把依姆提篮里清香的茉莉,吹成坠落的平仄,与附近大学晚课的铃声,在暮色里撞出涟漪。我想,那潭清池从未干涸,它只是潜入历史的卷册里,化作福州人脊梁里脉脉无声的涓涓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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