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钩沉
2016年4月的一天，因好友引荐，在位于光禄坊的福州二中教工宿舍见到王蔼群。当时王蔼群已75岁，谈起堂叔王正均烈士，神情有几分凝重。他不辞辛苦爬上木凳，伸手往壁柜顶层摸索，取出一个木盒，小心翼翼放在茶几上，从中取出一叠有关王正均的材料。我们在翻阅中不时攀谈，此后，我们又有多次交流，王正均的历史影像渐渐浮现……
在“吴石案”中牺牲
王正均（1924—1950），福州人，是中共在台的吴石情报组成员。
1950年初，因中共台湾省工委遭严重破坏，吴石情报组逐渐暴露。先是中共特派员朱枫（原名朱谌之，女）2月18日在浙江舟山被捕，随后是吴石3月1日晚被捕。之后，吴石情报组成员相继受牵连，波及200多人，国民党方面称为“吴石案”，震动台湾岛。王正均与吴石同日被捕。
同年6月10日，吴石、陈宝仓、朱枫、聂曦在台湾马场町英勇就义。8月10日，吴石副官王正均、林志森被处死。次日，台湾《中央日报》第二版刊发《吴逆石案共犯王正均林志森枪决》的简短新闻报道，称“呈奉最高当局核准，王正均、林志森各处死刑，余各犯情节轻重，判处徒刑暨论知无罪”，等于告诉世人：王正均、林志森成为吴石情报组的终结牺牲者。那么，王正均为何从起初被判有期徒刑七年到被残酷杀害？循着历史档案，可大致还原出发生的经过。
蒋介石从办案中知悉重要军情已流向大陆后，极其震怒地批下一道又一道“密杀令”。
1950年5月31日，台湾“国防部”高等军法合议庭作出终审判决，吴石、陈宝仓、朱谌之、聂曦判处死刑，王正均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总统府”参军长俞济时呈报蒋介石时，提及“被告王正均原判遽以从犯论科，而谓止于帮助范围，实有未当”，“拟发还复审，另行拟判报核”。这正中蒋介石的下怀，当即提笔批示：“如拟，中正。”
时隔一个半月，在蒋介石授意下，合议庭7月19日再次开庭，以共同将军事上的秘密文书、图表交付的叛徒罪，判王正均有期徒刑15年。呈报后，以“不准”被驳回。复议改为无期徒刑，再次呈报。
8月7日，蒋介石亲笔把王正均判决书上原判“无期徒刑”的字句涂抹掉，加上“死刑”二字，并批语：“如改正，余如拟。”意思要按我所改的意思执行，其余的按你们拟定的执行。就这样，合议庭于8月10日六时正开庭，由审判长询明姓名、年龄、籍贯后，即宣示死刑判决，并称：死刑已经最高当局核准，立即执行。宣判后，庭上书记官告知王正均：如有遗言，准许当场书写。10分钟后，王正均从容、镇定地写下遗书，旋被绑赴刑场。刑车由青岛东路出发，经上海路，转南海路，六时二十五分到达刑场。六时半，泯灭人性的枪声响起，王正均倒在血泊中，就义于台北马场町，时年27岁。
遗书数日后由台湾当局送达怀宁街32号楼上台湾省合会储蓄公司王正均堂弟王沣（又名王正鲁）处。王正鲁收到堂兄绝笔书后，在其上用钢笔特别注明“农历庚寅年六月二十七日上午六时”（这里的庚寅年是1950年），暗指王正均牺牲的时辰。明知台当局在监控相关当事人，王正鲁还是冒险申请领取出王正均遗骸，并落葬于台北福州山。
真实身份61年成谜
王正均就义时尚未成家，他在台湾孤身执行着危险而隐秘的任务。
最早提到王正均的公开文字，见于国民党在香港出版的刊物《新闻天地》上刊发的《台湾大间谍案破获始末》长文。该文中的“性格的矛盾”章节，用了一段笔墨描述王正均的“所作所为”：
除了上面几位参谋人员以外，替吴石负责传递秘密文件的是他的副官王正均。王副官也是福州人，跟吴石不久，是由聂曦介绍的。这是一个初中程度的年轻人，对政治的了解极浅，他只知道服从他的主官。吴石告诉他怎样做，他就怎么办。但是，他知道吴石的工作是鬼鬼祟祟的。有一次，吴石叫他送信给陈宝仓；还有一次，吴石叫他向方克华去拿东西。吴石都曾叮嘱他，必须绝对秘密，不能让旁的人知道。从这叮咛中，王正均开始理会了吴石是在干什么！
王正均曾经向吴石辞职不干，原因是由于吴石平常的脾气太坏，动辄骂人，当副官的人，就成了他发脾气的对象，王副官为此而要求辞职。但是，吴石却仍然责骂他说：“你为什么要辞职？现在大局如此，政府不知在哪一天就将垮台，你到什么地方去工作？还是跟我干，将来才有前途。”王副官，这一个对政治了解不够的人，竟给吴石说服了，他理会到吴石似乎是在做着某一种秘密的活动，现在又说将来有前途，恐怕是不会错的，因此，王副官也就相安无事了。
但是，王正均的过失，就是明知吴石的阴谋，仍然予以协助出力，好好的一个年轻人，竟糊里糊涂牺牲了，这又怨谁呢？应该由吴石负责。
这段极尽渲染的文字中，描述的情状似是而非、模棱两可，让人无法判断出王正均的真实身份。
与此同时，王正鲁想方设法托人将噩耗传回福州。王正均的绝笔书几经辗转，于1951年送到在福州的王正均堂哥王正镐手中。遗书写在长40厘米、宽25厘米见方的毛边纸上。王正镐缓缓把折叠着的纸展开，遗书的内容映入了他的眼帘。
鲁弟：
一、我因吴石案被牵连处死。
二、所有我之衣服、用具均寄存在前次长吴石公馆（可往查中正西路185号吴荫先兄）。
三、我无言可诉！四婶只我一子，未奉终养，天下以均为不忠不孝之人。希你日后归家，视四婶为己母。椿、小二妹已长大，宜嫁之也。
四、你应好好做事，小心谨慎为要。
五、你见此书时吾为阴间一鬼矣！
草草顺祝
康安
均哥绝笔
八月十日
绝笔书字迹法度从容，交代的事宜明确简洁，坦然面对死亡，唯独没有挑明他已秘密从事情侦工作的真实身份。
老家亲人看到熟悉的笔迹，潸然泪下，确信王正均真的死在蒋介石的枪口下。睹物思人，他们面前浮现王正均生前的影像……
王正均自童年起就备尝人间疾苦，一向忠厚、勤勉、懂事。王正均出生时，王家已没落，主要依靠王正均胞叔做小职员的收入生活，王父也时而做些抄写零工补贴家用。王正均兄妹二人，王正均居长，下有胞妹王正椿。抗战全面爆发后，王正均一家生活陷入困境。1937年，王正均的奶奶饥寒交迫而死。1939年，王正均从福州私立福华中学毕业后，因无钱缴学费，学业优良的他只好辍学。1940年，王正均之父活活饿死。为了养家，当时刚满16岁的王正均请求母校帮忙开了一张高中毕业的假文凭，凭此找到了在市郊郭宅乡抄写田赋粮册和户籍册的工作，勉强养家。但这个工作只做了五个月，失业的他只好像父亲当年一样，凭借自己的一手好字和好文章，替人代写家信和文章赚钱养家。
抗战胜利后，王正均的职业生涯迎来了转机。1945年，他进入国民党福州新闻检查处做文员。1946年，他进入国民党国防部二厅，成为吴石的侍从副官。1949年夏秋之交，他随国民党军队撤退至台湾，并在吴石的影响和指导下开展秘密情报工作。但不承想，台湾竟成为他人生的最后一站。
深陷哀伤之中的王正均亲人，当时不免萌生申请为他追认烈士的念头，可是由于所有消息都属传闻，不足以构成确凿、有说服力的证据。且王正均干的是军事情报工作，而他的公开身份却是台湾“国防部”少校，身兼“国防部”参谋次长吴石侍从副官。按当时有关规定，蒋军校官以上、宪兵尉官以上可归入历史反革命之列。如果讲不清楚，反倒可能被牵连。这份无奈、纠结就这样缠绕王家人几十年，对王正均的思念也只能深埋在心底……
跨越海峡的回家路
中华人民共和国没有忘记自己的英雄儿女，没有忘记那些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建立作出贡献的功臣。
1975年12月20日，生命垂危的周恩来总理约见时任国务院副秘书长、中央对台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罗青长，嘱咐说：“不要忘记吴石他们。”20世纪80年代后期，国家有关部门在处理吴石情报组相关人员善后工作时，已将王正均列入重要对象，先后两次派人专程到福建找王正均亲属，但因种种原因，找寻未果。
而此时，在大陆的王正均亲属为证明其烈士身份东奔西走。得知吴石、陈宝仓、朱谌之都已追认为烈士后，王家人拿着登载着吴石牺牲消息的报纸，向福建日报社、福建民革等求助，但因王正均之事当时涉及国家机密，这些单位也爱莫能助。
到了2010年，事情出现转机，台湾方面20世纪50年代的司法档案对外公开。当年11月，福州大学讲师吴剑萍作为访问学者应邀赴台讲学。受王正均在大陆亲属之托，热心的吴剑萍与在台湾的王正鲁家人取得联系，并在访学之余多方查找资料，最终在台湾“档案管理局”查到王正均的刑事判决档案，并将它刻成光盘带回大陆。
得到吴剑萍带回的珍贵历史档案后，2010年12月初，王姓族人以及王正均的至亲聚集在一起，动议申请将王正均列为革命烈士，并商定由王正均在大陆的堂弟王兴（原名王正兴）执笔，以王正均胞妹王正椿的名义向国家有关部门提出申诉。经字斟句酌、三易其稿后，王兴执笔的《请求追认革命烈士的报告》正式完工。《报告》写道：
今年（指2010年）台湾当局司法档案解密。王家人托人到台湾的“国防部”找出吴石与王正均原始的司法案卷，共三百多页，刻成光盘带回大陆翻录成原样，全案始真相大白。
从台湾“国防部”的原始档案记载中，可以确证如下事实：
一、王正均被捕前职务为“国防部”参谋总长办公室少校副官，也是中将参谋次长吴石的侍从副官，与吴石同住台北市青田街三巷六十八号。
二、吴石曾将东南区“匪”战态势图等密件，由王正均密送给陈宝仓制成表格，详注台湾驻军部署及沿海防御工事。由陈宝仓带往香港交吴仲禧，再由吴传给我华东局敌工部。
三、王正均与吴石同案被捕，原判七年，蒋不批；又判无期，蒋又不批，并责备审判人员，终改死刑。蒋批“如改正，余如拟。八月七日”字样，盖“蒋中正印”章。其中“如改正”三字指的是同意把王正均、林志森二人改判死刑。“余如拟”三字指的是因原判过轻，蒋要“国防部”拟定对审判人员及吴石等人的介绍人分别给予各种处分之拟议。
四、1950年8月10日6时，王正均在台北马场町就义。
五、临刑前留下照片两帧。王正均胸佩“叛乱”二字，正气磅礴，英风凛烈。
此外，另附上王正均临刑前绝笔信一张（复印件）和此绝笔信中某些词语的说明。
国家有关部门接到申诉后，迅速启动相关程序，很快便与王家人联系，确定其家属身份后即作出相关决定，告知王正椿等亲属：王正均是为筹备解放台湾、完成祖国统一大业，随吴石（原国民党中将参谋次长）赴台湾，后因“吴石案”被捕，1950年8月被国民党当局杀害于台北。王正均的真实身份是我党的情报侦察人员。同时，对王正均在台亲属王正鲁当年不顾个人安危料理烈士后事，并将保存好的烈士遗书遗物等辗转送回大陆的行为，给予肯定，并指出该遗书为核查王正均被害情况提供了有力的原始证据。
至此，王正均的身份水落石出，而这离他牺牲时间已整整过了61年。
2011年7月1日，在中国共产党成立九十周年之际，国家民政部追授王正均“革命烈士”称号。
2011年8月10日，《福州晚报》刊发了专版报道《谍海英雄王正均：尘封61年的台湾红色潜伏者》，这让王正均的英雄事迹进入公众视野。
2011年11月，经两岸有关部门通力合作，王正均在大陆的外甥刘峰、外甥女婿罗沔贤、堂侄王蔼群、堂弟王兴等四人受家族重托，踏上了台湾岛。此时，王正鲁家人也已把该做的事了解好、打理好。
办完事情后，四人护送王正均遗骸乘机返回福州，年逾古稀的王兴登上飞机舷梯时老泪滂沱，默祷：“哥，我们回家了。”
2011年12月11日上午，风和日丽。在悲凉的哀乐声中，一个迟到61年的遗骸安放仪式在福州文林山革命烈士陵园举行，61年前牺牲在台湾的无名英雄王正均礼葬于此。
2013年10月，北京西山无名英雄广场落成，王正均的英名被镌刻在广场纪念墙上，供后人瞻仰。
穿越大半个世纪的海峡风雨，王正均终于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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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