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的办公室由一座民国老宅改建而成，周围环境清幽，若在晴天四处漫步，常能看见许多晒太阳的流浪猫。近日天气转凉，一只母猫竟悄悄在老宅的屋顶夹层里生下了一窝小猫。此后母猫不知所终，留下这群嗷嗷待哺的小生命，细弱急切的叫唤不绝于耳，令人揪心。几天来我们只闻其声却寻觅未果，直到工人拆开房子吊顶的数片木板后，我们终于看见几只蜷在暗处、可怜兮兮的小家伙。
在遍寻不得的日子里，难免有人被一刻不停的凄惨猫叫惹得心烦，甚至抱怨“干脆让它们快点消失”。可见，一只小猫的性命在多数人的心里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尤其还妨碍了人的工作与生活。
这便是现实了。
童话不一样。现实生活再冷漠残酷，童话也有办法让它温暖美满一点。这也许是童话的救赎和修补功能。或许，这也是作家小山当初选择写童话的原因。
于是再读她的《约书亚的信札》，更有一种感动在里面。
2
大概在四五年前，小山就发了一组作品给我看，说想要写一组不一样的童话。于是我便在那时第一次看了她创作的《约书亚的信札》。这和她以往所写的童话确实不一样。很多地方都不一样。
首先是用书信的形式。“约书亚”是一只小猫的名字，这组童话是这只小猫写给母亲的信。
一只小猫写给母亲的信，述说它如何在安全局的院子里玩耍时被捉走了、又送到现在的主人阿莉家，如何在阿莉出差之际被这家小主人弄伤了腿，如何躲在女主人阿莉身边玩线团晒太阳，以及目睹这家主人之间相处的细碎日常。
或许写信者是小猫约书亚，而真正的主角是这个爱穿灯芯绒裙子、爱织毛衣、爱在阳光里读诗写诗的阿莉。从一只小猫的眼中所反映出来的“人”的状态——这在小山的作品当中也是少见的。
读小山以往的童话故事有一些像寓言的成分，往往在拟人化的故事中暗含了一些道理。而在这篇作品里却读到了一颗心，一颗作者真诚袒露给读者的心。一种明显带着些许忧伤的调子从书中浮现出来。
故事中小猫的名字“约书亚”其实是耐人寻味的。小山也曾谈到自己创作中受到西方文学传统影响的因素。对西方文化史稍微了解的人会知道，“约书亚”带领以色列人在许多战争中获得了辉煌的胜利，最终到达了理想的“奶与蜜之地”。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意义在于，这名字当中所包含的意义：勇气。伤了腿的约书亚在给母亲的信中仍然是乐观的、包容的，甚至害怕母亲误以为它的主人对待它不好，专门叮嘱：阿莉是个好主人，这一点你要记住。约书亚尤其包容伤了它腿的孩子，它带着勇气成长，并找寻着自己的来处。它执着地寻找父亲。这似乎也是小山童话里经常触及到的两个命题——成长和寻溯，都是对于生命本身的强烈的兴趣和热忱。
3
我们知道童话往往是写光明的、完满的、充满着幻想的。但在审美的风格上，除了单纯的优美，还有更多更复杂的层级。童话可否触及这些呢？这篇作品里讲到的是一只流浪猫，也讲到了人的伤害，甚至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共处一室的家人们在对待一只猫的态度上反映出家人之间的紧张状态。成长中必然伴随的疼痛与挫伤，恰恰令人更加坚强与包容。一只小猫的成长如此，一个人亦如此。约书亚的主人阿莉和她的家人亦如此。这种复杂性让作品有了更深刻的感染力。
依然记得当时小山发给我看的时候说，这是一个长篇，“我将要写一个不一样的长篇”。很可惜，我至今没有看到这个完整的长篇，这组小猫的信札最后只是作为小山新的童话集《羊收到狼的信》当中的一部分出版了。我们读这短短的十来封信，约书亚的形象已经深刻地建立起来了，从一只孱弱的无依无靠的小猫，到一只乐观的、包容的、眨巴着温热的小眼睛看待这世界的小猫，到执着地思考着生命来源、寻找它的父亲……这些都令人心存更多的期待。尤其涉及成长与生命的主题，总觉得小山还可以把它更加开阔地写下去，总觉得关于这个世界，一只小猫的观察和诉说意犹未尽。
4
这本新出版的童话集中另一个短篇《男孩和旋转木马》也让我欢喜。我觉得这是从技术到内容都成熟完整的作品。《男孩和旋转木马》所讲述的是城市中孤独的孩子与公园里无人问津的旋转木马之间的秘密相遇。在“二人”世界里，旋转木马是确实可以飞的，是可以带着男孩上天入地恣意遨游的独角兽。这只木马带着男孩在空中飞了一大圈，但最后没有虚无地飞走，而是还原成了公园路边一只人人可见但都忽视的木马。这当中是令人信服的转接和现实逻辑，而不是完全不着边际的瞎编胡造。童话的先天优势，可以把世俗和日常的东西变得神奇，变得有魔力，也是对于冰冷的城市生活的一种点化。这种赋予，会不会给看书的孩子带来一个不一样的现实世界？他们在看这个枯燥世界的时候，会不会也多出一双想象的翅膀？我可以想见，一个小读者看完之后会对着公园里的旋转木马出神，脑中想象它飞起来的模样——这便是童话的功用。
不得不说，惟妙惟肖的语言是小山童话的一大优势。她总能恰如其分地模仿出故事中角色那天真的、好奇的、充满了懵懂的稚气的语言气息。一朵小花、一只小猫、一颗土豆，对于童话角色的出色把握是她的作品优于其他童话作品的突出的地方。我总是惊讶于一些神来之笔。小猫跟母亲那种散发着小动物天然萌的亲昵，被她写得恰如其分、生动传神。
与此同时，小山在讲述中所营造出的故事氛围和状态很有说服力和感染力。一个悬念一直在吊着小读者的胃口，最后这个悬念解开的时候，小朋友会“哦”的一声，放了心——而不是觉得被忽悠。包括成年读者在看的时候也不会觉得情节太过幼稚，有一种故事发展的逻辑。我想这是好的童话。
5
表面上看起来，童话这种文学形式天马行空，情节多幻想，似乎是跟作者的现实生活扯不上什么关系的。但其实任何作品都是作者内心的观照。这些童话作品当中也透露出作者对于现实生活的观察和思考，甚至自觉不自觉的情感外露。尤其面对一些残酷题材时，有的作家选择直面它，有的作家心存不忍，给它一个更加良善的结局，算是安慰读者也安慰自己。小山选择后者，但是这并不表示她不能理解生活的残酷与不堪，她看见了，并且在一些作品中有意识地告诉孩子们，教他们认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奶和蜜。但同时她还是执着地选择将孩子们导向向阳的、向善的，美的、真的方向。这是一个童话作家所坚守的内心的柔软与慈悲。
尽管已经创作出了大量优秀的童话作品，并且不少还获了大奖，但关于童话要写什么，怎么写，小山从来没有停止过思考和探索。在她一本接一本的童话作品中可以明显看到她的变化和尝试。这是作为一个专业的创作者的素养，也是她内心表达的需要。关于生命，关于爱，关于成长，她认真地感受着体验着思索着，这一切都将成为她笔下的养料。我总觉得她笔下还能创作出更多的经典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