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在平潭长大，这是一座海岛小城。我见惯了碧蓝的大海、星罗棋布的岛礁与狭长的海岸线，却从未踏足过江南小城。朋友圈的视频推送中，正值江南秋景最美的时节，于是便萌生了去杭州的冲动。说走就走，我与爱人小睿背起行囊，选在周末就出发了。
一大早从平潭出发，抵达杭州已是午后。从海岛到江南，其实就几个小时的车程。落地杭城，满目皆是绿意葱茏——要知道此时已近小雪时节，若在北方，早已冰天雪地。这江南深秋的绿，不同于春夏的繁茂。西湖畔的枫叶半红半绿，探过亭台水榭，与粉墙黛瓦相映成趣。江南园林的意趣，妙在“借景”，我想，在画家笔下，它是借一脉远山为底色；在作家笔下，则借一湖烟波为灵气；而摄影师镜头中，想必是借四季流转的草木，为这方寸天地记录留影吧。
伴着路边枫叶织就的美景，我们很快便步行至西湖边的太子湾。此地有一段典故，据说南宋时期庄文、景献两位太子葬于此，故得名“太子湾”。我们知道若要逛遍整个西湖，恐怕需要一两天时间，不过旅途本就是随性而行，做一回潇洒过客，也别有一番风味。
从岸边远眺西湖，湖面上扁舟、画舫翩翩缓行，船夫在岸边揽客，小贩的叫卖声与游人的喧闹交织，仿佛将人拉回到八百年前的南宋临安。来时我们已做攻略，与小睿一致决定去乌龟潭一游。与船夫谈妥后，我们便登船起航。
在湖面乘船与在平潭坐渔船的体验截然不同，少了海风的呼啸，亦无海浪的颠簸。小船似在水上漂浮，船夫的木桨轻划湖水，清澈见底，可见湖底水草丛生，偶有几尾锦鲤悠游而过。
船夫缓缓摇橹，一边为我们介绍周边景物。他指向远方一座若隐若现的宝塔，塔身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雷峰塔！”我们异口同声。船夫约莫四十来岁，作为本地人，他兴致勃勃地讲起雷峰塔的故事——“这座塔，纠缠着人、妖、佛三界命运的千年传说。”
见我们好奇，他卖关子问道：“你们知道白素贞和许仙的故事吧？”我们点头称是。“公元975年，吴越国最后一位国王钱俶为庆祝宠妃黄氏诞下皇子，并祈求国泰民安、佛运昌隆，于西湖南岸夕照山上建造此塔。塔成之初名‘皇妃塔’，但因地处雷峰山，后人更习惯称‘雷峰塔’。”
船行渐近，雷峰塔的轮廓愈发清晰。船夫指着塔身说，民间传说《白蛇传》最早可追溯至唐宋话本，至明代冯梦龙《警世通言》中已有成熟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故事里，修行千年的白素贞为报恩来到人间，与书生许仙相恋，却遭僧人法海阻挠。最终，白素贞被镇压于雷峰塔下，直至其子高中状元，才得以救母出塔，阖家团圆。
这一传说让雷峰塔，从一座祈福之塔，转变为封建礼教镇压自由爱情的象征。
后续的故事我也知晓：1924年9月25日，不堪重负的雷峰塔轰然倒塌，仅余残砖碎瓦。鲁迅先生曾撰文《论雷峰塔的倒掉》，称之为中国反封建胜利的象征。听着雷峰塔的往事，夕阳将塔身倒映湖中，正是西湖十景之一的“雷峰夕照”。我连忙举起相机，将这难得一见的美景定格于镜头，也留存于记忆。
穿过一座石桥，水道渐窄。两岸树影丛丛，亭台小桥与水岸相连，微风拂面，鸟鸣啾啾。船头前行，湖面漾起涟漪——原是一只水鸟跃出。船夫说此鸟名为黑水鸡，是西湖“土著”，他们幼时湖中随处可见。瞧它时潜时跃，似在觅食，毛茸茸的模样真是惹人亲近。
穿过名为“永福桥”的小桥后，我们开始返航。回程时天色渐晚，天边红霞漫天，候鸟争渡，湖上画舫扁舟挤挤挨挨泊于岸边，真切映现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西湖意境。心中暗喜，这趟说走就走的旅行，果然不虚此行。
暮色四合时，我们沿苏堤缓步而行。堤上杨柳垂丝，在晚风中轻摇，宛若苏东坡笔下“欲把西湖比西子”的曼妙姿态；亦如白居易笔下“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抒怀惬意。远山由翠绿渐染黛青，雷峰塔灯火初明，于沉沉的夜色中宛如一颗温润的明珠。
小睿轻声道：“这一日，仿佛走过了杭州的千年。”我颔首称是。忽然明白杭州为何令人留恋：正是这千年文脉从未断绝。从白居易疏浚西湖筑白堤，到苏东坡续浚西湖筑苏堤，无数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佳话轶事。
“君住在钱塘东/妾在临安北/君去时褐衣红/小奴家腰上黄/寻差了罗盘经/错投在泉亭/奴辗转到杭城/君又生余杭……”不远处一家咖啡馆传来音乐人刀郎的《花妖》。歌词中的“杭城”“临安”“余杭”，皆是与杭州相关的地名。
这首歌的词与曲，任谁听了都不免心生惆怅。“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这座承载了太多缱绻爱恋的城市，让匆匆过客频频回首，期待着何时能再度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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