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江河口湿地全貌（资料图）。记者林双伟摄
闽江河口湿地是候鸟迁徙的重要驿站和越冬地。这里一年四季都展现出独特的生态魅力，尤其是在每年四月。此时的闽江河口湿地一片青碧，远山如同被一抹紫色染就而成。在这里，江风与海风际会，咸水和淡水交融，柔软的潮声从远处一波波传来，仿佛在我耳旁喃喃私语。阳光洒落在绿意盎然的红树林，芦苇纤细的腰身迎风招展，以优美的舞姿迎接新的一天。远处，望不到边的海面闪烁着一片片鱼鳞般的银光。
（一）
位于闽江入海处的原生态河口三角洲湿地，由鳝鱼滩、周边潮间带、河口水域组成。这里有丰富的草本沼泽湿地植被、沙生植被、红树林植被和浅水植物，是海鸟的乐园。中华凤头燕鸥、大凤头燕鸥、粉红燕鸥、白额燕鸥、鸥嘴噪鸥、黄嘴白鹭、夜鹭、白脸鸻、环颈鸻、白腰杓鹬、黑翅长脚鹬、斑嘴鸭、黑领椋鸟、乌鸫、水雉……它们如同久违的朋友再度重逢，纷纷到来。
潮汐徐缓，波澜不惊。这里人影稀疏，不同形状、颜色、声音的物体在苍茫天地间流动，绘成一幅幅天然的苇荡飞鸥图。
鳝鱼滩边，两只中华凤头燕鸥在水中沐浴，如孩子般淘气，一头扎进水里，甩甩“头发”，再扎进水里，又甩甩“头发”，双翅挥舞，欢快地拍打着水面。拍打，拍打，拍打……它们每一次拍打羽翼溅起的水花，一朵朵地在阳光下绽放，这是对春夏之交的致敬。它们洗掉一路的风尘，洗掉一路的疲倦，洁白的羽毛一尘不染。中华凤头燕鸥用嘴细心理顺身上的每一根羽毛，为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场“仪式”精心梳妆打扮。旁边一只长腿黑脸琵鹭踮着脚轻轻走过，生怕惊扰沐浴中的中华凤头燕鸥，知趣地离开。
雄鸟围绕着雌鸟转圈圈，不时张开宽阔的翅膀。翅膀用来飞翔，也可以用来吸引雌鸟的注意，传递爱的信息。雌鸟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躲躲闪闪，雄鸟紧追不舍，潮水拍打着滩涂，有节律地发出交响乐般宏大的声音。“求爱仪式”还在继续，雄鸟昂首挺胸，锲而不舍地转圈圈。如果要用一种舞蹈来形容，转圈圈应该是国标舞。它们飞洋过海，既要懂得本土语言，还要熟稔国际语言。凭借优雅自信的风度，雄鸟赢得了雌鸟的芳心。雄鸟连续挥舞翅膀，一跃而起，骄傲地骑在雌鸟的背上，不时用嘴巴亲亲。这场“仪式”之后，雄鸟和雌鸟一起共筑爱巢，孵育幼鸟。
渚清沙白鸟飞回。春夏时节，闽江河口湿地的上空燕鸥翔集，形成一个快速移形换影的鸥阵。有的鸟儿突然从上倾泻而下，一头扎进水中，然后迅速返航；有的鸟儿在泥滩上列队憩息，仿佛等候首长的检阅；有的鸟儿引吭高歌，与奔涌的浪花相互追逐。
闽江河口湿地的中华凤头燕鸥是夏候鸟，最早的观测记录是2004年留下的。伴随着潮汐的韵律，春天的序章在飞羽的轨迹中拉开。每年四月初，少量的中华凤头燕鸥先期抵达这里，数量逐月增多。直至九月，它们才全部离开闽江河口湿地。
（二）
它们离开以后，还能回来吗？谁也无法保证。
中华凤头燕鸥的第一件标本采集自印度尼西亚。1861年，博物学家伯恩斯坦受荷兰国家自然博物馆的委托，到印度尼西亚采集标本。伯恩斯坦在一个小岛上采到一只从未见过的燕鸥——尾羽呈燕子尾巴形状，黑色冠羽，一身白色羽毛。它被送回荷兰国家博物馆，经鸟类学家鉴定，被认为是一种新的鸟类物种，命名为伯恩斯坦燕鸥。不过，以人名做鸟名似乎不敬，两年后，德国学者赫尔曼·施勒格尔将这种鸟取名为黑嘴端凤头燕鸥。它们的喙呈橙黄色且嘴尖端部为黑色，这是它们区别于其他燕鸥的重要特征。鸟类学界对这种燕鸥有了新的科学认知。
此后，黑嘴端凤头燕鸥在多地出现，但没有确切的文献记载。它们被蒙上了神秘的面纱。
我寻找国内有关黑嘴端凤头燕鸥的文献记载时，在1938年著名动物学家寿振黄《静生生物调查所汇报》发表的“青岛及附近标本的来历”一文中，找到了它们的踪影。文中详细记述了学者在山东采集黑嘴端凤头燕鸥标本的经过，采集者是“标本唐”第三代传人唐善康。
唐善康在北京静生生物研究所（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和植物研究所的前身）工作期间，是寿振黄的助手。受寿振黄委托，唐善康到山东青岛外海的沐官岛、胶州湾采集动物标本。后来，采集工作因“七七”卢沟桥事变而被迫停止。当年，国困民弱之时，人尚且朝不保夕，更何况黑嘴端凤头燕鸥的标本，自然也难得保全。现在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仅存的两只黑嘴端凤头燕鸥标本，就是那次采集的硕果，标本脚上的标签日期是1937年6月12日。
谈到“标本唐”，就不得不提起创始人唐春营。
据说，也是在1861年，在福州海关担任税收官员的拉都胥，在义和洋行里看到了一批美丽的白鹭翎羽。这种翎羽被当时的欧洲上流社会妇女视为珍奇之物。拉都胥是一个对自然科学有着浓郁兴趣的英国人，他看到后十分惊讶，便问洋行老板：“老板，这些美丽的翎羽来自哪里？”老板回答说：“这些羽毛是一位唐姓的闽江猎人出售的。”拉都胥又问：“确实太美了，我很想认识这位猎人。您能帮我引荐吗？”老板表示同意：“先生，我非常乐意。”
于是，拉都胥在洋行老板的帮助下，找到了出售羽毛的猎人唐春营。
唐春营一家生活在闽江边上，以渔猎为生。唐春营带拉都胥观看江上风物。闽江江面上云淡风轻，飞鸟翔集，舟楫往来，两人开始合作采集制作标本。来中国以前，拉都胥已经熟练掌握欧式动物标本制作技术，他将这种技术传授给唐春营，这对于唐氏标本制作技术的形成产生了重要影响。
1931年，拉都胥的《华东鸟类手册》在欧洲出版了，书中关于中国东南地区鸟类的记载和描述，所依据的实物全部由唐家采集、制作。在《华东鸟类手册》的扉页上，收录了一张唐春营全家福照片。
此后，黑嘴端凤头燕鸥从人类的视线中消失。直到2000年，在马祖列岛燕鸥保护区，一名台湾鸟类摄影家来到岛上拍摄燕鸥，无意间发现了8只黑嘴端凤头燕鸥。这个消息迅速传遍鸟类学界。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一刻，距离唐善康采集标本的时间已有63年之久。
（三）
沧海桑田，经历过岁月的洗礼，全球数量稀少、行踪神秘的黑嘴端凤头燕鸥在世人心中如神话般的存在，“神话之鸟”的美名不胫而走。
观鸟人开始有组织、有计划地观测神话之鸟的踪迹。鸟类学界对黑嘴端凤头燕鸥的研究踏上了新征程。
黑嘴端凤头燕鸥有一身独特的羽毛，特征明显。它们头顶和冠羽为黑色，黑色羽冠呈凤头。到了繁殖季，凤冠变为黑色繁殖羽，冬季蜕化为白色。它们上体和翼下覆羽、腋羽为淡灰色；背部、肩部、颊部、颈侧、后颈、颏部、喉部和翅上覆羽、尾上覆羽、尾羽、下体均为白色。它们白得纯洁，高洁，玉洁，芳洁，雅洁！
由于黑嘴端凤头燕鸥的主要繁殖地、栖居地在台湾海峡两岸，鸟类学界便在它们的名称之前加上了“中华”。后来，神话之鸟就有了新的名字——中华凤头燕鸥。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参加福建中华文化学院的活动，在福州三坊七巷黄巷51号“台湾会馆”的两岸中华凤头燕鸥摄影展中认识了“华宝”。
“华宝”诞生于一枚白色椭圆形的卵，卵壳上点缀着褐色的斑点。当初，经过鸥爸鸥妈20多天的轮流孵化，“华宝”才破壳而出。刚开始，“华宝”不会进食，鱼送到嘴边，它只是愣愣地看着，发呆，这可急坏了鸥爸鸥妈。中华凤头燕鸥以海鱼为食，鸥爸不厌其烦地捕鱼，它在海面上空飞翔，打开80厘米长的双翼，飞翔时嘴垂直向下，两翅缓慢煽动，保持身体的平衡。它发现鱼类后迅速定位、瞄准、俯冲，紧接着两翅一收，迅捷地扎入水中捕食，最后，嘴到鱼来，它便立刻振翅上升。
鸥爸鸥妈育雏的日子充满艰辛和危险。游隼是它们最大的敌人，吃素的海狸鼠偶尔也会来骚扰。每当它们突然出现，岛上的燕鸥们都会被吓得集体起飞，鸥宝们迅速躲入灌木丛集中避险。中华凤头燕鸥家族的长辈们很重视“华宝”的健康成长。“华宝”的身边常常有长辈们呵护，它们寸步不离，保持警惕。面对太阳的炙烤或者暴风雨的来袭，鸥爸鸥妈不离不弃。“华宝”躲在鸥妈怀里，直到雨过天晴。
“华宝”渐渐长大，它可以进食大一些的鱼儿，可以如伸懒腰一般张开双翅。它的羽毛逐渐丰满，嘴尖端部也有了些许黑色，与鸥爸鸥妈越来越像了。待飞羽长齐，“华宝”就开始在礁石上练习飞行。它跌跌撞撞地练习，平衡，失衡，再平衡……第一次飞翔，它就拥有了属于自己一片天地。
环志是一种跟踪、观察和保护中华凤头燕鸥的常用方式。出生于马祖铁尖岛的“马妞”，是全球第一只环志的中华凤头燕鸥。“马妞”脚上装戴编号为“A74”的蓝白足旗，它带着这本“旅行证件”飞跃相隔40公里的海峡，在马祖和闽江河口湿地之间频繁往返，籍此证实闽江河口湿地和马祖的中华凤头燕鸥是同一种群。
中华凤头燕鸥的生存不易，经常受到各种干扰和威胁，比如沿海滩涂光伏、风力发电等工程建设、渔业活动、内塘小棚养殖等，导致它们的栖息地被占用。海洋垃圾和原油泄漏也对它们的生存造成威胁。有一只叫做“小管”的中华凤头燕鸥就没那么幸运了，它的下喙被塑料管套住。在摄影师的镜头下，“小管”多次尝试着挣脱塑料管，都不能成功。它面容沮丧，摄影师只能远远看着干着急，而我是隔着照片干着急。据说，在随后到来的一次台风之后，“小管”就没有再出现过。
夕阳西下，中华凤头燕鸥两腿站立，把头埋在翅膀里，沉沉入睡。
（四）
能够飞越自然屏障、人为隔阂的，除了中华凤头燕鸥，还有一枚小小的邮票、一枚小小的邮戳。
2002年5月15日，台湾野鸟学会以中华凤头燕鸥为主题，设计了“特435保育鸟类邮票——黑嘴端凤头燕鸥”一套10枚、小型张1枚。邮品绘图生动鲜活，首日实寄封上钤盖马祖邮戳，明信片分别钤盖台北临时邮局、花莲临时邮局、台中临时邮局、台南临时邮局、台东临时邮局、新竹临时邮局、新营临时邮局……这组邮品在两岸之间传播文化，传递情谊，传颂和平。
今年4月11日，闽江河口湿地首次监测到3只中华凤头燕鸥。它们洁白的羽毛象征着纯洁的情谊，它们昂首向天是与大自然对话的自信。它们用最美最惊艳的羽翼，划过这片最蓝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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