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筱埕镇长澳鸡姆岩磹下的琉球墓碑。
三
连江对琉球漂风难民的救助,并非临时应急之举,而是形成了“民间自发—军政托底—礼制收尾”的常态化机制。各环节衔接有序、层层支撑,构建起完备的人道救援体系。
沿海渔民是救援的第一道防线,根植于海岛社会“守望相助”的朴素伦理。渔民见难船漂至便冒风搏浪施救,将船上人员与物资转移至安全岸点,为后续官方救援筑牢基础,最大限度降低人员伤亡。同治十三年(1874),定海渔民救起琉球难民金城等12人,便是民间自发施救的典型,为军政力量的后续介入创造了有利条件。
民间完成首轮救助后,军政力量即刻接力,构筑起救援的核心保障。五虎、北茭等巡检衙门闻警而动,专司难民接收与全程护送之责,金城等人获救后,即由五虎巡检衙门护送入省便是一例。福州将军府与长门炮台可统筹调动民船、驻军兵力,为救援提供武力屏障与运力支撑。乾隆十八年(1753)琉球贡船长门触礁案中,福州将军新柱当即调遣民船前往接运难民,军政力量高效联动,让救援举措迅速落地,尽显机制的执行效能。
难民经五虎门入闽后,救援便进入礼制化收尾阶段,形成了标准化的处置流程:难民先被安顿至馆驿,保障基本食宿;再递解省城完成登记造册,按例领取抚恤粮银;最终由官方统筹安排遣返回国。这一流程既践行了宗藩体系下“怀柔远人”的礼制要求,又兼顾了人道救助的本质与国家外交的体面,光绪九年的一次跨省救援,便是这一流程的生动实践。
光绪九年(1883)七月十八日,船主山口、水手福池等2人及搭客谢秀孝等12人,共15人驾船装载白米、木香等物资从姑米山出发,途中遭遇飓风,船只帆桅损毁被迫漂洋;航行中5名搭客不幸身故,剩余10人被过往商船救起,受损船只则被弃置。八月初九日,这10名难民漂抵浙江镇海,当地地方官即刻为其提供饭食、番银,置办衣物、鞋袜,同时派遣兵役护送其搭乘商船转赴福建。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谢秀孝等10名难民抵达福建五虎门,次日便被妥善安顿至馆驿。这场跨浙闽两省的救援,全程恪守制度规范,又处处饱含人性温情,成为连江援琉机制的鲜活例证。
连江这一援琉救援机制的长效运转,依托多重核心支撑:渔民的朴素善举为其提供源头动力,各级官员按制履职保障各环节衔接畅通,“各省先期处置—福建最终接收”的跨省协作机制顺畅运转,而稳定的财政支撑更确保了救援工作能实现“救得了、养得起、送得回”的完整闭环。即便到晚清时期,国势渐微、列强环伺、海上战事频仍,五虎门仍始终为琉球漂风难船保留着人道主义通道,在“封港防敌”的海防刚需与“开门救人”的人道初心之间寻得精准平衡,尽显中国作为东方大国的治理智慧、制度弹性与责任担当。
四
筱埕镇长澳鸡姆岩磹下的琉球墓,是连江迄今发现的唯一一处琉球籍人士墓碑,为中琉交往史留存了无可替代的实物佐证,与文献记载形成互证闭环,更填补了明清琉球漂风难民安葬细节的史料空白。
该墓碑通高80厘米、宽20厘米、厚10厘米,碑额阴刻楷书“琉球国”三字;右侧上款竖刻“乾隆四十八年癸卯”,碑身中间竖刻“泉崎村五主粟国筑登之亲云上墓”,左侧下款竖刻“四月十五日卒”。虽经岁月磨蚀,碑文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据《中山世谱》卷十记载,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有“麻姑山(宫古岛)船一只、人口共三十一名,漂入浙江省温州府黄花村。荷蒙地方官发赐衣食并杠椇,修葺船只。除内一名病故外,解送福州;又除内一名就地病故外,叨蒙布政司恤赐粮并行粮一个月,以勤学陈宏谟为其通事,驾回本国。”墓碑所载的时间、历史背景与该事件高度契合,据此推测,墓主人即为这艘麻姑山船在从浙转运福州途中不幸病故的琉球船员。
彼时,清代地方官府对琉球漂风难民已形成完备的处置规制:为难民妥置居所、供给饮食,严格查验身份并造册登记,为伤病者延医诊治,为亡故者置办棺木、就地安葬。因当地素有“在外亡故者不得入城”的民俗,这位琉球船员便被安葬于定海湾村外长澳湾一带。
这一处置流程,与乾隆二十九年福建巡抚余文仪奏报的琉球漂风难民抚恤安置规制高度契合。长澳鸡姆岩磹下的这方琉球墓碑,不仅是中琉宗藩关系的直接实物印证,更将文献中抽象记载的援琉救助制度具象化,为研究明清时期中国海洋交往的实际运作模式,提供了弥足珍贵的关键实物支撑。
清代连江百余年的中琉交往实践,逐步构建起一套成熟的援琉救援与交往体系,其核心肌理为:以民间善意为根基,以官制规范为护航,以馆驿安顿为接续,以财政兜底为保障。宫廷奏折、官方文书印证了中央援琉政策在东南海疆的精准落地;救援节点的协同联动、军政民的接力施救,彰显了地方海疆的治理效能。这套体系蕴含的核心治理智慧在于:稳固海疆绝非仅靠船坚炮利的硬实力,更在于以制度温情凝聚人心——于风浪之中守护生命,于国艰之时维系情谊,此乃海疆治理的至高境界。
如今,连江的山海风貌依旧,奏折记载、碑石遗存等珍贵历史遗产,不仅见证着中琉两国昔日的深厚情谊,更揭示了文明互鉴的本质内核:制度规范与人性温情相辅相成,官方治理与民间善意同频共振。这份积淀百年的历史遗产,为当代海洋治理、跨国人道援助与国际文明对话,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历史借鉴;其蕴含的东方海疆治理智慧,也终将在新时代的海洋交往中焕发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