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相依的叙事 2026年01月14日 乐文灿

  我七岁那年,父亲带着我和姐姐去嵩口镇上小学。天还未亮,姐弟俩便在父亲手电筒的微光里赶路。路上,我们很少说话,只听得见自己细细的喘气声和脚丫子踏在泥石土上“噗嗒噗嗒”的声响。姐姐安静地牵着我的手走着,我偷偷地看着她脑后那两根微微翘起的黄毛发辫,在灰蒙蒙的天地间,一下一下地晃动着节拍。那是我整个童年里见过的最美发辫,也是藏在我心里的最暖标记。姐弟俩像两株并生的藤蔓,在即将到来的黎明前,用彼此的手温感知着对方的存在。

  后来,这种存在便浸入到了生活的汤汤水水里。母亲偶尔得了点土洋参,就会混着几片精瘦夹肥的猪肉,在黝黑的陶钵里炖给我们补身骨。陶钵下的炭火明明暗暗,映着姐姐茸茸的眼睫,煞是好看。蒸汽顶着钵盖,“噗噗”扑腾地响,满屋子弥漫着一股夹杂着药味的肉香。姐姐用筷子在钵里小心地拨动,专挑那深褐色的瘦肉给我吃。我知道她爱吃瘦肉,便嚷嚷道:“吃肉会塞牙,我可不爱吃,汤才好喝呢。”她看了我一眼,笑着不说话,然后舀一大勺浮着油花的汤,吹着气,倒进我碗里。我呢,就把瘦肉一片一片地往她碗里夹。我一边“嗞溜嗞溜”地喝汤,一边偷偷地看着她小口地嚼着碗中那些瘦肉,觉得浑身上下心满意足。那一刻,有一种比肉香更浓郁的东西,在我们之间无声地流淌。

  几年后,真正的风雨来了。父亲所在的国企改制,职工下岗或分流。为了生计,父亲不得不离开我们,独自下海经商,我和姐姐则继续留在父亲工厂的宿舍里。两个半大的孩子,一边坚持上学,一边独自照料自己。记忆里,我们学着对付一日三餐,对付繁重的学业,对付那些洗完又常常拧不干的衣服和被单。还记得有次放学后,姐弟俩看着手头仅余的两张五毛钱生活费发呆。姐姐摊开掌心上的纸币,一张给了我,另一张留给她自己。“你马上坐车回家拿点生活费,”她的声音很低,“这五毛钱留着我买馒头。”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币,仿佛捏着满手的清苦和寒酸,心头涌起的是父母不在身边的无助和想念。姐弟俩毫无退路,彼此依靠。

  生活还在继续。好不容易挨到我上初中一年级,姐姐却初中毕业了。她决定去外省打工赚钱,以贴补家用。她打工寄回的汇款单总是很准时,附言栏里的字迹简短而工整:努力念书!

  待到姐姐出嫁时,我已经读大学一年级。那天,她穿着嫁衣,美得令人炫目。她要出门时,我依依不舍,牵着她的手说:“姐,一定要常回来。”她轻轻应了一声“诶”,摸了摸我的头。迎亲的乐声中,花车渐行渐远。我站在家门口的李子树下目送她,想起《诗经》里的句子:“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古人写的离别之情,在这一刻我是感受得如此透彻。

  一年多后,姐姐生了孩子。恰逢假期,我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她夫家。她刚生完小孩没几天,躺在床上,身体还很虚弱,身旁是可爱的外甥女。屋里弥漫着奶香和药气。我不多说话,挽起袖子,生火,热汤,喂饭,清扫,将婴儿服洗得干干净净,在院子里晾成一串彩旗。

  若干年后,我将外甥女带回城里上学。我送她去市少年宫学声乐。在教室里,我静静地听着老师弹奏美妙的乐曲,欣赏着外甥女摇头晃脑、一脸稚气地唱着歌,仿佛时光随着歌声缓缓流动,在奇妙地循环。当年,姐姐牵着我的手,走出大山的迷雾;如今,我牵着外甥女的手,走向一个她向往而有音乐一路陪伴的未来。这循环式的反哺,是生命最朴素的轮回,也是岁月最深沉的诗歌。

  如今,我们已走过万水千山。我经常和姐姐围炉煮茶,一起面对人生的起伏。我终于明白,这四十多年来,两株藤蔓始终并相缠绕又独立而生。那条一起走过的山路,那些让出的瘦肉,那两张五毛钱的分担,那汇款单上的叮嘱,那送亲路上的拥哭……都是我们成长路上默默流动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