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林则徐,这座城市总会涌起别样的情愫。鲜为人知的是,在榕城,还留存着他深耕慈善的温暖脉络。从潘安巷的敬节堂到五里亭的古碑,从乡绅的奔走呼号到章程的字斟句酌,林则徐将“苟利国家生死以”的家国情怀,化作了对乡梓弱势群体的脉脉温情。在清代福州的慈善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
一
道光五年(1825),时任闽浙总督的赵慎畛即将调任云贵,临行前,他望着城中那些孤苦无依的寡妇,心生恻隐,倡议设立一处专门救济无子女赡养的寡妇的慈善机构,定名“敬节堂”,并带头捐赠白银一千两。这一倡议,触动了远在外地任布政使的林则徐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作为土生土长的福建侯官人,他深知在封建礼教的桎梏下,闽地寡妇的生存之难——夫亡之后,仰事俯畜无所恃,针黹纺绩不足以自给,守贞守节更添百忧,她们如“寡鹄孤鸾”,在礼教的束缚与生计的困顿中苦苦挣扎。得知消息后,林则徐即刻响应,与刑部尚书陈若霖等乡贤一同慷慨捐银。是年,敬节堂在福州潘安巷落成,这座青砖黛瓦的院落从此成为无数闽地寡妇的避风港。遗憾的是,随着城市变迁,如今已难寻潘安巷踪迹。
道光六年(1826),林则徐因母亲病逝回到福州守孝。这段时间,他得以全身心投入到敬节堂的建设与规范中。他清醒地认识到,慈善绝非一时的恻隐之心,更需长久的制度保障。“非集众力无以周之,非定良规无以久也”,基于这样的认知,林则徐挥毫写下《敬节堂章程并叙》,全文约2400字,涵盖18项条款,从救济对象的界定到善款的募集、管理、使用,再到机构的内部运作,都作出了详尽而严密的规定。这篇章程,既是敬节堂运作的指导纲领,更是林则徐慈善思想的集中体现。
在林则徐的慈善理念中,“规范运作”与“取信社会”是核心要义。他深刻洞悉了当时慈善事业的痛点:“好义者或拙于力,封殖者或吝于施,则集赀难;赀既集矣,而存之非地,理之非其人,本息交亏,名实相舛,则经久难。”
为破解这些难题,他为敬节堂设计了一套近乎现代信托基金的运作模式。赵慎畛捐赠的一千两白银,被交由当铺生息,每月息钱的80%用于抚恤金发放,20%则存储起来,作为机构的运行经费,用于“收埋及司事仆从饭食,置买纸笔簿籍”等开支。
对于后续募集的款项,林则徐规定“收集捐项数至一千元以上,由绅董送县发交殷商,当官具领,并具保甘结一纸,照前一分生息”,通过官方监督与民间信誉的双重保障,确保善款的安全与保值增值。这种将善款“母钱生子钱”的思路,在当时无疑是极具前瞻性的,也让敬节堂的救济工作能够长久运转。
林则徐的慈善之心,不仅体现在制度设计的严谨上,更流露于对受助者的细腻关怀中。在敬节堂的章程里,他对抚恤金的发放流程作出了细致入微的规定:从寡妇的登记造册、发证核验,到恤金的按月领取,再到嫠妇病故后的注销手续、子嗣长大成人后的注册除名,每一个环节都有章可循。考虑到有些寡妇“或素性秢严,或病躯娄顿”,不便亲自领取恤金,他又特意规定允许“转托妥当亲邻,带领本户所生子女赴局呈折支取”,既保障了受助者的尊严,又确保了恤金能真正落到实处。据《闽侯县志》记载,从道光七年(1827)起,敬节堂每月定额救济寡妇170名,每名每月发放500文,后来随着善款的积累,救济人数增至400名。这一笔笔恤金,如涓涓细流,滋润着无数困顿的家庭,也让福州城内的慈善氛围愈发浓厚。
为确保敬节堂的运作透明公正,林则徐还建立了严格的财务管理与监督制度。他要求恤嫠会设立四本循环总簿,分别记录捐项生息、嫠户籍贯、散给恤钱、支销杂费,“循簿存局登记,环簿月终送交首事绅董递相传阅”。每年正月中旬,“各司事邀同绅董亲身赴局”,对上年的所有收支账目进行审核,确保每一笔善款有据可查、去向明晰。在人员选拔上,他强调司事必须是“公正诚实”之人,若出现“办理不善,怠惰废事,以及侵蚀挪移等弊”,必将严肃处理。这种近乎严苛的管理模式,让敬节堂赢得了社会的广泛信任,也让“乐善者各仿其事”,带动了福州慈善事业的发展。
二
时光流转至五十年后的光绪元年(1875),潘安巷的敬节堂因常遭闽江洪灾侵袭,已难以正常运作,遂搬迁至光禄坊一带。慈善的火种并未就此局限,光绪七年(1881),在林则徐慈善精神感召下,乐善之士在乌山天后宫东建起另一处敬节堂。如今,敬节堂旧址已在岁月的变迁中湮没,但留下一块珍贵的古碑。
在福州东郊鼓山镇后浦村的古迹五里亭内,一块花岗岩石质的“敬节堂”古碑静静矗立,碑长103厘米、宽21厘米、厚12厘米,正面阴刻“省会敬节堂业”六个仿宋体大字,端庄遒劲,字径各达9厘米×13厘米,完整无损地立在水泥墩上,掩映于花木丛中。这块碑正是当年敬节堂界定房产四至范围的界碑,承载着慈善机构曾经的运营痕迹。
它的留存颇具传奇色彩:十多年前,后浦村人林利本、卞美珍夫妇在梅峰路旁看到一辆汽车卸下的一大堆杂石中,其中一块沾满泥土的条石上有模糊的字迹,便央求司机转让。司机说这些杂石、条石是东家买来准备打断后砌房基的,既然可供研究,他就做主送给夫妻俩。林利本夫妇连声道谢,竟忘了问石之出处,连忙雇车运回家。
林利本身为文史专家,与夫人历经一年多的艰辛考证,最终认定此碑正是林则徐参与捐建的敬节堂界碑。因后浦村村民绝大多数姓林,与林则徐同宗同源,这份天然的亲近感让村民们一致同意,将这块珍贵的界碑立在五里亭。五里亭本身便是历史悠久的晋安区文保单位,园内立有清代耕田碑、官河界碑等,新增敬节堂界碑,为其再添厚重文化底蕴。站在碑前,指尖抚过石面的岁月沧桑,仿佛能触摸到林则徐当年奔走慈善的热忱,感受到那份跨越近两百年的温暖与坚守。
三
林则徐的慈善情怀,贯穿一生。他深知慈善事业并非孤立的善举,而是“恫瘝慈惠之政”的重要组成部分,与社会稳定、国家安宁息息相关。在福州期间,他除了致力于敬节堂的建设,还积极参与其他公益事业,关注民生疾苦。即便后来仕途颠簸,辗转各地,这份慈善之心也从未改变。在苏州,他倡议设立育婴堂,解决弃婴的收养问题,51岁时还亲往验收扩建的育婴堂房屋,对乳婴、断乳之婴、残疾婴孩的居住与习艺场所都作出了细致安排;被贬新疆后,60岁的他依然捐资认修伊犁阿齐乌苏荒地的水利工程,带领民工挑沙挖石,历时四个月建成龙口渠,这条长六里、宽三丈的大水渠,足足运行了123年,直至1967年才被新渠取代,滋养了新疆的万千土地与百姓。
如今的福州,早已换了人间,但林则徐的慈善精神,依然流淌在这座城市的血脉中。三坊七巷的林则徐纪念馆里,《敬节堂章程并叙》的复刻版静静陈列,吸引着无数人驻足品读;五里亭的敬节堂界碑,在花木的掩映下,默默诉说着百年前的善举;福州的各类慈善机构,也在传承着林则徐的精神,将爱心与温暖传递给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林若菡/图